第11章 前世残影

那辆白色宾利稳稳当当的行驶在天云市的高架路上，窗外的香樟树和摩天楼的轮廓正飞速往后退去，画面快得像按下快进键的旧胶片。

车载香薰散出淡淡的白菊香气，混着真皮座椅自带的暖融融的气息，却还是压不住蓝天侠太阳穴处突突直跳的钝痛感。

蓝天侠往后靠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黑色西装袖口的暗纹，他闭着双眼，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被人强行撬开了闸门，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出来。

此刻蓝天侠眼前浮现的，是五彩斑斓的竞速星赛道，橡胶轮胎摩擦过的地面扬起淡蓝色的尘雾，呼啸而过的气流把耳边的欢呼声扯得支离破碎。

画面里还有一个穿着淡蓝色赛车服的身影，额前的银白色碎发被汗浸湿，服帖的贴在侧颊边，在阳光下笑得格外耀眼。

风裹着勿忘我的清香吹了过来，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凑到蓝天侠的耳边，清亮的声音像撞钟一样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猪猪侠，这次我一定把天行号的冠军给你赢回来……”

“阿……阿航！”

蓝天侠猛的睁开眼，深蓝色的眼睛里还晃着赛道边飞溅的火花，指节攥得泛白，后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领口。

蓝天侠抬手按了按眉心，胸腔里的闷痛感像藤蔓一样丝丝缕缕缠了上来。

“天侠，我们到了～”

罗柯奇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压低了音量的轻轻提醒。

蓝天侠这才回过神，他推开车门，热浪裹着勿忘我的清香直直扑到脸上，眼前是一栋占地极广的独栋别墅。

米白色的大理石墙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雕花铁门上缠绕着盛放的蓝色勿忘我，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统一制服的佣人。

见蓝天侠下了车，佣人们立刻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蓝天侠没有说话，指尖松了松勒得有点紧的领带，迈步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往里面走。

玄关处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落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地面上。

宋家的客厅宽敞得像个小型宴会厅，蓝游燃正坐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页面上还留着半篇没写完的小说文档，看见蓝天侠进来，蓝游燃随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眼神温柔的看向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身侧的位置。

“小猪猪，你终于来了～”

蓝天侠微微颔首，他的声音还带着刚从混沌思绪里抽离出来的低哑感。

“妈妈～”

“坐吧～”

蓝游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佣人立刻上前给蓝天侠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果茶，她自己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道。

“关于联姻的事，你应该都清楚了～”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落地钟的指针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蓝天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莫名的涩意，他抬眼看向蓝游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可以继承外公的家产，也可以和三师奶结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吧～”

蓝游燃抬眼望着蓝天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婚后，我不会干涉三师奶的生活，她也别想干涉我的生活，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蓝天侠的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傲娇，眉峰微微挑着，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敲定好的事实，他本以为蓝游燃会反对，毕竟这桩联姻在别人看来是强强联合的体面事，名义夫妻的说法实在太过荒唐。

蓝游燃皱了皱眉，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着蓝天侠眼底那股还没散去的痛苦和忧伤，最终还是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深深的“唉”了一口气。

“可以，不过，你得先去见见三师姑，她在二楼的卧室，你的四师爷会带你过去～”

蓝天侠没有拒绝，刚才在客厅里远远听佣人提起那位三师奶的时候，他的心脏就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牵着他往楼上走。

蓝天侠也想亲眼看看，那个让他莫名觉得心疼又痛苦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罗柯奇走在蓝天侠的前面，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罗柯奇轻轻敲了三下门，才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铺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罗柯航正坐在窗边的手推轮椅上，左手拿着一本蓝色的日记，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罗柯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黑色碎发垂落在颊边。

阳光洒在罗柯航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安静又美好，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放慢了速度。

“航航姐姐，天侠来看你了～”

罗柯奇柔声说着，他轻轻关上了房门，把独处的空间留给罗柯航和蓝天侠。

罗柯航微微侧过头，蒙着白色纱布的眼睛准确对准蓝天侠站着的方向，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梨涡在颊边浅浅陷下去。

罗柯航的声音温婉柔和，像春天里拂过湖面的微风，轻轻落在蓝天侠的心上。

“哈喽，天侠，我们……好久不见～”

那道声音撞进耳朵的瞬间，蓝天侠像被雷劈中似的定在原地，脚步骤然停住，刚才在车里压下去的那些前世画面再次汹涌涌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您……”

蓝天侠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您是……罗柯航？”

“是啊～”

罗柯航轻轻的点了点头，指尖把书页折出一个浅浅的角。

“我听说了我们的事，天侠，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帮你们？”

蓝天侠挑了挑眉，他又往前多走了两步，站到离罗柯航的手推轮椅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句话怎么说？”

“宋家需要叶家的支持，罗家也需要蓝家的庇护～”

罗柯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家事，指尖轻轻搭在手推轮椅的扶手上，那里刻着一个极淡，只有她自己能摸到的勿忘我花纹。

“我是一个瞎子，还是一个残疾人，能为家族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天侠，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罗柯航的坦然让蓝天侠有些意外，他来之前做过无数种预想，以为她会哭闹，会抗拒，会对着他控诉家族的不公，却没想到她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把所有情绪都沉在底下。

蓝天侠的目光落在罗柯航蒙着纱布的眼睛上，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淡青色的眼尾，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尖锐的愧疚，像有人用细针在他的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蓝天侠走到罗柯航的面前，慢慢蹲下身和她平视，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和他的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体香，于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生怕惊到眼前这个像玻璃一样易碎的女人。

“三师奶，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您真的想好了？”

罗柯航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点浅白的颜色。

“我没得选～”

那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蓝天侠的心上，他突然想起星航，他总是笑得无忧无虑，眼里盛满星光，握着赛车方向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眼前的罗柯航，和他的前世记忆里那个张扬耀眼的星航，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安静得像幅画，一个热烈得像团火，却让蓝天侠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连垂眼时眼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或许，您可以有别的选择。”

蓝天侠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句话，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愣了，他明明是抱着做名义夫妻的念头来的，却在这一刻，不想让罗柯航困在这场被安排好的联姻里。

罗柯航十分温柔的笑了笑，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一行字。

“天侠，你不要开玩笑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我不用再被安排去更远的地方～”

蓝天侠看着罗柯航嘴角那抹带着释然的笑容，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

蓝天侠站起身，特意避开罗柯航所在的方向，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察觉。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下月初五～”

站在门口的罗柯奇开口回答道，他刚才端着温水进来，刚好听见了这句话。

“好。”

蓝天侠转身往门口走，他的背影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我还有事，先走了。”

蓝天侠走出宋家别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蓝天侠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铅块。

蓝天侠坐进等在门口的白色宾利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再次靠回椅背上，那些还没散尽的画面又涌上来，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阿航，你到底在哪里，我……我真的好想你～”

蓝天侠低声念着这个小名，心脏的痛感越来越清晰。

蓝天侠猛的回头看向宋家别墅二楼的方向，透过半开的窗帘，能隐约看见那个蒙着眼睛的身影，正安静的坐在窗边，指尖还停留在书页上。

蓝天侠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撞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打算，这一世，他不会再让罗柯航受半分委屈。

车缓缓驶离宋家的大门，沿着刚才的来路往高架方向开去。

蓝天侠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拨通了外公蓝忠容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蓝忠容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外公，我要继承您的家产，还有，帮我给三师奶找最好的眼科医生和康复师，不管花多少代价，我要她能重新看见东西，能重新站起来～”

没等电话那头的蓝忠容追问，蓝天侠就直接挂了电话。

蓝天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路边的蓝色勿忘我开得正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的弧度，眼底的茫然彻底散了，只剩下清晰的执念。

继承亿万家产也好，联姻也罢，既然他蓝天侠答应了，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妻子……

……………

而此刻，宋家别墅二楼的卧室里，罗柯航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刚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正渐渐消失。

罗柯航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蒙着纱布的眼睛，指尖能摸到纱布下那道极淡的鞭伤，低声自语，她的声音轻得只有风才能听见。

“阿猪，这一世，换我来保护你～”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罗柯航的手上，温暖而坚定。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罗柯奇推开门，把一杯温的蓝莓汁放在罗柯航左手边的小桌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航航姐姐，三姐夫刚才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下周会有医生过来给你做检查～”

罗柯航的指尖顿了顿，嘴角重新扬起一抹极淡，带着一点甜甜的笑意，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继续往下翻书页。

窗外的风卷着勿忘我的香气飘进来，拂动罗柯航额前的黑色碎发。

远处的高架路上，白色宾利的影子早就消失在车流里。

可是罗柯航知道，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走散了……

……………

（第11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