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寂寞

另一边，奇迹驾驶的寒夜号在小行星带的残骸中多耽搁了三分钟。

奇迹的胳膊血流不止，高能匕首上的腐蚀毒素顺着伤口钻进血管，他视野阵阵发花，只能靠着残存的意识简单包扎伤口。

等奇迹踉踉跄跄爬进驾驶舱时，通讯器里再也收不到猪猪侠的半点信号。

那片信号空白像一张浸了冰的网，顺着电波爬进奇迹的后脊，冻得他指尖的操作都在发抖。

奇迹不是没劝过猪猪侠。

当烈焰号头也不回地冲向据点核心时，当猪猪侠把能量枪对准首领眉心时，当奇迹看着猪猪侠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时，他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结局。

可是，奇迹总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他们一起闯过那么多生死关，一起在训练场上摔得满身是伤还笑着碰拳。

猪猪侠那么惜命的人，怎么会舍得就这么走了呢？

直到寒夜号冲破大气层，远远看见山顶那片熟悉的草地时，奇迹的心脏才彻底沉到了冰底。

猪猪侠躺在星航的身边，双手牢牢抱着星航的腰，头轻轻抵在星航的颈窝，姿势和以前他们训练结束后躺在草地上抢同一瓶汽水时一模一样。

可是，奇迹太清楚了，那瓶永远会被星航先抢到、然后笑着递过来半瓶的汽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手边了。

奇迹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过去，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黑色作战靴，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重得抬不起脚。

奇迹蹲下来，指尖颤巍巍的凑到猪猪侠的鼻尖下，没有半点呼吸，他再去碰星航的颈动脉，皮肤早就凉透了，像山巅深夜里结的薄霜。

奇迹的心脏猛地一缩，四十二年前那个浸满血和悔恨的清晨，突然就撞进了他的大脑。

四十二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场景。

十七岁的星航躲在阁楼的暗格里，抱着妈妈留给他的赛车模型，浑身抖得像被雨浇透的小豹子，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三分钟的缺口，像一道永远补不上的裂痕，硬生生把星航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从十七岁那年的清晨之后，星航就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眼底那点亮得像星星的光，暗了整整好多年。

奇迹愧疚了四十二年，他拼尽全力想把那三分钟欠星航的东西补回来。

奇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以为自己能守好这两个好朋友，能看着他们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现在，奇迹又晚了三分钟，连最后拉住猪猪侠的机会，都彻底碎在了风里。

奇迹一直以为这些年自己在赎罪：拼着命清理雷帝斯的旧部，把情报部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的据点名单亲手交到星航的手里，在每一次超星联盟遇险时第一个冲上去挡在星航的前面。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四十二年前欠的债一点点还清。

可是，直到此刻奇迹才发现，有些债从一开始就注定还不清了。

奇迹救下了千万个童话世界的人，却唯独没能救下他最想留住的那两个人。

风卷着远处的勿忘我花香吹过来，那是星航生前最喜欢的花。

奇迹突然想起六个月前的事情……

……………

六个月前，风里还飘着初夏刚开的白菊香。

奇迹刚刚把最后一份雷帝斯旧部的据点清单整理完，就想着来山顶透透气。

奇迹最近熬了快半个月，眼底的青黑重得快盖不住。

奇迹刚刚靠在树上闭上黑色的眼睛，就听见一阵电动轮椅的嗡鸣声，顺着风慢慢飘过来。

这时，星航操控着电动轮椅溜出了家，一路晃悠悠晃到山顶，刚好撞见靠在树边打盹的奇迹。

星航没有出声，指尖捏着一朵刚从路边摘的蓝色勿忘我，轻手轻脚滑到奇迹的身后，趁着奇迹还没醒，他的右手腕一抬，把那朵蓝色的小花轻轻戴在了奇迹耳边的绷带缝隙里。

“醒了？”

星航看着奇迹猛的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睡意，忍不住弯起青绿色眼睛，微笑道。

“看你最近熬得头发都快掉光了，给你戴一朵花提提神。”

奇迹愣了两秒，刚要伸手把花摘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声音。

“奇迹，你干嘛呢？！”

猪猪侠刚从宇宙英雄联盟的总部开完会，他拎着满满一袋子自己爱吃的棒棒糖，刚刚爬上山坡就看见这一幕。

猪猪侠脸上的表情瞬间黑了，把袋子往旁边的草地上一扔，跨步上前就推了奇迹的肩膀一下，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晃晃的醋意。

“我把你当兄弟，你倒是真不客气，趁我不在家直接抢我老婆！”

猪猪侠叉着腰站在星航的电动轮椅旁边，像一只护妻的小猪，连耳尖都因为着急泛了红。

奇迹被猪猪侠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耳边的勿忘我晃了晃，看着猪猪侠这副吃醋的样子，他瞬间就乐了，故意挑了挑眉，想逗逗猪猪侠。

“怎么？小师弟送我花，我亲爱的会长大人还吃醋啊？”

“我当然吃醋！”

猪猪侠伸手把星航手里剩下的半束蓝色勿忘我抢过来护在身后。

“我的花是给阿航的，不是给你的！”

猪猪侠说着，又伸手去抓奇迹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把我的花还给我，我要给阿航戴在头上！”

奇迹哪里肯站着等他抓，转身就往山坡下跑，风灌进他的白色作战服领口，耳边还戴着那朵蓝色的小花，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猪猪侠在后面追，边追边喊。

“奇迹，你不要跑！你给我站住！”

猪猪侠和奇迹一前一后，沿着草地的边缘跑出去老远，脚步声踩得青草沙沙响。

星航坐在电动轮椅上，看着他们两个像没长大的小孩一样追来追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亮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连远处天上飘着的云，都像是被这笑声晃得慢了半拍，慢悠悠地在蓝天上飘着；连风里的白菊香，都好像甜了几分。

最后还是猪猪侠先抓住了奇迹的后衣领，他喘着气把奇迹按在草地上，伸手就把那朵别在奇迹耳边的蓝色勿忘我抢了回来。

花瓣边缘还沾着奇迹鬓角蹭上的细碎草屑，蓝色的瓣尖被风揉得微微发卷，却依旧鲜亮得像把整片天空最软的那片云，揉碎在了花芯里。

奇迹被按在软乎乎的草地里，也不挣扎，就那么枕着胳膊笑，眼底熬了半个月的疲惫都被这阵追闹冲散了大半。

奇迹故意偏过头躲了躲猪猪侠递过来的右手，声音里还带着点促狭的哑。

“抢都抢了，戴一下怎么了？小师弟亲手给我戴的，比你藏在背包里舍不得送人的那些花有心意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

猪猪侠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左手攥着从星航那里抢来的半束勿忘我，花茎都被他捏得渗出了淡青色的汁。

“这朵花是我上周特意托了你老公擎风，他在山顶花田里费了好大劲才种好，我一直盼着今天散会能亲手把花戴在阿航头上，结果你半路就把花抢了，居然还让阿航亲手给你戴，我现在真的快气死了！”

猪猪侠说着，攥着那朵抢回来的蓝色勿忘我转身就往星航的方向跑，连落在草地上的棒棒糖袋子都忘了捡，塑料袋子被风刮得滚了半圈，橘子棒棒糖从袋口滚出来，滚到奇迹的左手边，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星航的电动轮椅停在原地，指尖还沾着刚才摘花时蹭上的草汁，看着猪猪侠风风火火冲过来的样子，眼角的笑意还没散。

星航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柔软的花瓣，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漫山遍野的白菊香，混着勿忘我清浅的甜香，裹着他的衣角轻轻晃。

星航抬眼看向不远处从草地上撑着胳膊坐起来的奇迹，奇迹正捏着那根滚到左手边的橘子棒棒糖，对着星航晃了晃，眼底的笑意亮得像星子。

“好了好了，阿猪，哪有你这么小气的～”

星航的声音清清淡淡，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这半个月在小行星带整理旧赛道残骸，连觉都没睡过几个整的，戴朵花提提神怎么了？”

“不行就是不行～”

猪猪侠坐在电动轮椅边的草地上，把那半束蓝色勿忘我整整齐齐摆在星航的腿边，又顺手把星航的手攥进自己掌心。

“你给他戴花，他下次就敢抢我藏在储物箱里的限量版棒棒糖，再下次……再下次说不定就敢把你拐去他的小行星带基地不回来了～”

奇迹这时已经捏着那根橘子棒棒糖慢悠悠走过来，在他们的身边蹲下，指尖敲了敲星航的电动轮椅的扶手，把那根橘子棒棒糖塞进星航的左手里。

“小师弟，你不要听猪猪侠瞎说，我哪敢拐走你，我就是看他天天霸占着你，连我找你复盘当年的赛道数据都不让，故意逗逗他而已。”

奇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递到星航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打磨得发亮的天行号纪念章，边缘还带着小行星带陨石蹭出的细碎划痕。

“五年前，我从残骸里爬出来的时候，在天行号赛道的终点线底下找到的，是我们当年一起拿的第一枚天行号的冠军章，我修了半个月，终于把上面的锈迹都磨掉了。”

猪猪侠的注意力终于从护花上挪开，盯着那枚天行号的纪念章，黑色眼睛都亮了，刚才的醋意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伸手把天行号的纪念章拿过来。

风又吹过来，把三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来，远处的云慢悠悠地飘着，连阳光都软成了棉花糖的形状。

奇迹靠在旁边的老树上，拆开了刚才从草地上捡起来的棒棒糖，橘子味的甜香漫开在风里，他眼底熬了半个月的青黑，好像也在这一刻，被漫山的花香和身边的笑声，轻轻揉成了温柔的底色。

星航坐在电动轮椅上，鬓边的蓝色勿忘我随着风轻轻晃，他看着身边的奇迹和猪猪侠，突然就笑出了声……

……………

现在风雨停了，仇报了，可是星航已经不在了。

猪猪侠怎么可能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星航的世界里呢？

一想到这里，奇迹抱着流血的胳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散在空旷的山顶上。

奇迹明明看见猪猪侠眼底的毒素已经发作到极致，明明看见猪猪侠藏在袖口的指尖在偷偷发抖，却还是没能拉住猪猪侠。

奇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这两个重要的好朋友在他面前走了……

……………

……………

（第9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