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祸

三年后，上午。

竞速星上一片风平浪静，像被揉软的棉花般温柔，整个超星车队都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瓦解星盗集团彻底清盘那一天，宇宙英雄联盟和超星联盟联手下令，全员放三个月的长假。

猪猪侠天不亮就拎着打包好的行李箱，他正在晃着脑袋往星航的身上蹭，棕红色的发梢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扫过星航露在衬衫外的手腕，痒得人心尖发颤。

“阿航，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猪猪侠仰着头，他的眼尾弯出两个浅浅的窝。

“两年前赶时间领了结婚证就回去清剿残党，婚礼没有办，蜜月也没有度，你欠我的，得补回来～”

星航正整理清盘总结文件的双手猛的顿住，银灰色钢笔尖还停留在“清盘总结”四个字末尾，墨汁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圈，像他此刻微微漾开的心跳。

星航回头看猪猪侠，阳光从落的窗斜斜切进来，刚刚好落在猪猪侠弯起的眼尾，把他眼底的狡黠照得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盛夏的星星。

星航指尖按着钢笔转了半圈，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眼里漫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伸出右手揉了揉猪猪侠软乎乎的棕红色短发，指腹刻意蹭过他发烫的耳尖，惹的猪猪侠往他怀里缩了缩。

“好，都听你的，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猪猪侠立马黑色眼睛发亮，拽着星航的左手就往外跑，行李箱轮子在公寓大理石走廊上咕噜咕噜转，时不时撞在踢脚线发出轻轻的哐当声，像星航此刻跳得飞快的心，撞得胸腔嗡嗡发颤。

楼下的悬浮车早就充满了电，猪猪侠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蹦蹦跳跳的坐进副驾驶，还不忘顺手从口袋摸出一根蓝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催着星航。

“快开车快开车，我想吃那家店的刨冰了～”

星航系好安全带，笑着揉了揉猪猪侠的棕红色短发，发动了悬浮车。

可是，没有人想到，命运的转折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像平静海面下突然翻涌的巨浪，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甜蜜憧憬拍得粉碎……

……………

下午后，下山经过连续发卡弯的时候，对面弯道突然冲下来一辆满载玄武岩矿石的重型卡车，刺耳的刹车金属摩擦声瞬间划破了下午的宁静，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

卡车司机探出头，大喊道。

“刹车失灵了！”

卡车司机的声音被风扯的七零八落，卡车带着数百吨矿石的惯性，直直朝着星航的悬浮车冲过来。

星航的反应比脑子快，几乎是本能的猛往左打方向盘，同时伸出左臂死死箍住猪猪侠的肩，把猪猪侠往车身内侧更安全的位置推，自己硬生生把驾驶座一侧暴露出来，接住了卡车最猛烈的撞击。

“哐”的一声巨响，震的整座山都仿佛颤了颤。侧窗玻璃整块炸裂开，细碎的玻璃碎片扎进星航的肩膀，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胳膊流下来，染透了他的身上那件白色的休闲衬衫，在布料上晕开大片深红色的花。

猪猪侠的头磕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星航拼尽全力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嘴型清清楚楚是“别怕”……

……………

九个小时后，猪猪侠从昏迷中醒来，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他鼻子发酸，连呼吸都带着疼。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滴匀速下落，滴答声敲得猪猪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墙上挂钟的时针转了整整一圈，显示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

猪猪侠刚刚撑着病床扶手坐起来，背后的枕头就滑到地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这时，病房的门正好打开，主刀医生摘下沾着血的口罩，白大褂前襟还留着消毒水浸出的黄印。

主刀医生摘下乳胶手套，他揉了揉皱巴巴的眉心，对着猪猪侠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猪猪侠的心上。

“您爱人的双腿挤压伤太严重了，坐骨神经全部坏死，我们已经尽力保住了双腿，但是……以后恐怕站不起来了。”

猪猪侠捏着那张印着冰冷诊断结果的纸，指节越攥越紧，硬邦邦的纸角被捏得起了毛边，指尖都泛出青白。

之后，猪猪侠走到星航的病房门口，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连抬一下都费劲，更别说迈步进去了。

猪猪侠扶着冰凉的铝合金门框缓了好久，指尖都凉透了，才咬着牙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星航靠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高高的枕头，脸色白得像墙上刚换的干净床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被石膏牢牢固定的双腿，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暗沉的阴影，不过短短九个小时，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星航听到开门的动静，慢慢抬起头，掀了掀眼皮，对着猪猪侠扯了扯嘴角，却没挤出一丝笑容。那嘴角僵硬的弧度，比哭还让人难受。

猪猪侠一步一步挪过去，床底的棉拖鞋被他碰倒了都没察觉，只是紧紧握住星航放在被子外冰凉的右手。

猪猪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阿航，没关系的，我已经递了辞职信，辞掉宇宙英雄联盟会长的工作，我们去竞速星的海边住吧，那栋带小院的房子我早就看好了，能看到海，以后我推你看日落，推你去赛车场散步，推你去镇上买你爱吃的海盐可颂，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星航看着猪猪侠泛红的眼眶，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动了动，他的喉结滚了半天，才轻轻“好”了一声……

……………

出院那一天，天气很好。

猪猪侠抱着星航慢慢坐进车里，把厚毛毯搭在星航的腿上，细心帮星航理好了竖起的衣领，才绕回驾驶座。

猪猪侠开车回到家，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院原本掉皮的篱笆墙，他重新刷了一层米白色的漆，坑洼掉漆的地方补得平平整整。

院子里翻整了半亩松软的土地，种上了猪猪侠最爱的奶油草莓，沿着篱笆又种了一片星航喜欢的蓝色勿忘我。

日子慢慢过下来，猪猪侠把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猪猪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烧好温水，端到卧室给星航擦脸，然后骑着他的红色单车，沿着海岸线骑二十分钟去镇上的面包店，买刚刚出炉的海盐可颂。

星航只吃那家店撒了不加糖的海盐可颂，一定要刚刚出炉热乎的。

回来后，猪猪侠就学着做饭。

猪猪侠一开始没有经验，把盐放多了，咸的他们都皱起眉头，星航皱着眉还硬着头皮往嘴里送，猪猪侠看着心疼，抢过来把整碗粥倒进垃圾桶，重新洗了米煮了一碗白粥。

后来慢慢就做的有模有样，连嘴挑的星航都夸猪猪侠，煎的荷包蛋火候刚刚好，蛋黄不老不嫩，流出来的蛋黄酱拌米饭最好吃。

每天下午，阳光斜斜照进院子的时候，猪猪侠都会推着手推轮椅带星航去海边散步。

潮风从远处吹过来，掀起星航藏白色外套的衣角，就蹲在手推轮椅扶手的旁边，掌心贴着星航盖着深蓝色毯子的膝盖，一点点帮他按摩僵硬的肌肉，给他讲超星联盟里寄来的新鲜事。

星航就静静靠在手推轮椅上听着，指尖转着猪猪侠给他剥好的鸡蛋，时不时应一声，目光软得像能掐出水，一直黏在猪猪侠发顶那个旋儿上。

有一次，猪猪侠讲得高兴，抬头撞进星航的目光，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就垮了，红着眼眶，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星航盖着深蓝色毯子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怪我，那天要是我们多等一天再出发，就不会出事了，是我害了你，阿航……”

星航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来，掌心轻轻贴着猪猪侠的发顶，指尖一点点梳理他柔软的棕红色短发。

“不怪你～”

星航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

“能保护你，我不后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悠悠滑过，院子里的草莓红了一茬又一茬，篱笆边的蓝色勿忘我开了谢，谢了又开，转眼就是半年。

猪猪侠陪着星航去镇上的医院复查了三次，每一次医生都摇头说神经恢复没有进展，猪猪侠每次都笑着出来，转身就躲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偷偷哭，哭完洗把脸，又拿着星航爱喝的热豆浆回去。

星航其实都知道，他看到猪猪侠藏在口袋里揉皱的诊断书，也看到他洗手间里洗了没有拧干的带泪纸巾，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星航只是越来越乖，猪猪侠给他按摩的时候他不喊疼，猪猪侠做了新菜他不管咸淡都吃光，猪猪侠推他去海边，他会主动伸手牵住猪猪侠的手，让他走累了就靠在自己的身边歇着……

……………

下午后，猪猪侠推星航去海边的时候，涨了大潮，浪比平时大，白色的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很高的水花。

猪猪侠把手推轮椅停在一块高出沙滩的大礁石上，自己挨着手推轮椅坐下，靠在星航的腿上。

“阿航，你看，今天的日落特别好看～”

猪猪侠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红色，连天空都飘着橘色的云。

星航看着猪猪侠的侧脸，夕阳给他柔软的银白色短发镀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投下小小的影子。

“阿猪，我有话跟你说。”

星航轻轻开口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你说吧，我听着～”

猪猪侠柔声道，他的黑色眼睛亮晶晶的。

“我这半年想了很多。”

星航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手推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一个累赘，你才三十三岁，不该被困在这个海边小镇，天天围着我转，耽误你的前途，你……你回联盟吧，那里才适合你，你本来就是宇宙英雄联盟的会长，该去做你该做的事。”

猪猪侠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他直起身体，转过头看着星航，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你是累赘了？我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你的，我不觉得是耽误～”

“可是……我觉得耽误了你。”

星航别开脸，他不敢看猪猪侠的黑色眼睛，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不能一直让你推着我走，你该有新的生活。”

“我不要新的生活！”

猪猪侠猛的打断星航，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只要你啊！我推你怎么了？！我推你一辈子我都愿意！半年前你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现在你就要赶我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

星航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你就是！”

猪猪侠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握住星航冰凉的双手，把脸贴上去。

“阿航，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能陪你一辈子对不对？！从竞速星第一次见面，到假死的时候你等我，到清剿星盗我们一起拼杀，哪一次我放开过你的手？！现在你站不起来了，我就会放弃你吗？！我不会的，死都不会！”

风卷着潮水的咸味吹过来，掀动猪猪侠的衣角，也吹得星航的眼眶红了。

星航只觉得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的细针反复扎，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他抬起还带着点石膏残留印子的左手，指腹蹭过猪猪侠发烫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声音裹着海风的湿意，早就带上了抖得不成调的哭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就是太怕了，怕耽误你，怕你跟着我困在这海边小镇熬一辈子，怕你哪天醒过来，发现身边躺着一个站不起来的累赘，转头就后悔了……我更不想再看见你倒下，二十七年前出任务你为了保护我挨的那三发能量弹，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脸色惨白的样子……你是总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我怎么舍得你再像我妈妈当年那样……为了保护我，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星航说到最后十个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出来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浪涛声盖过去，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大半年，从出院那天看见猪猪侠偷偷躲在阳台抹眼泪开始，从每次复查看见医生摇头时他攥紧的拳头开始，从半夜醒过来看见猪猪侠在灯下给自己按摩腿的背影开始，他就反复在心里演练，怎么开口让猪猪侠走，怎么说才能不把自己的舍不得露出来，可是真到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放猪猪侠走，哪怕只是想想猪猪侠转身离开的背影，心脏都疼得快要裂开。

“我不后悔，永远都不后悔！”

猪猪侠伸出双手死死抱住星航的脖子，把脸埋进星航带着海盐气息的颈窝，滚烫的眼泪顺着星航的衣领滑进去，烫得星航皮肤一阵发麻，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咬得字字清晰。

“阿航，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次了，四年前我等你想明白，现在我不想等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能不能站起来，你都是我的阿航，是我要爱一辈子的人，没有你，我才会真的后悔一辈子～”

星航伸出双手，他紧紧抱住猪猪侠的身体，滚烫的眼泪落在猪猪侠的发顶，打湿了柔软的发梢。

星航其实一直都知道，猪猪侠不会走，可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怕自己成了猪猪侠的包袱，怕自己配不上那个永远阳光明亮的猪猪侠，只是他早就忘了，猪猪侠太爱他，从来都不是爱他能跑能跳能把赛车开到最快，从来都不是爱他站在领奖台上耀眼的样子，猪猪侠爱的是他这个人，是当年在赛道上停下来等猪猪侠的那个少年，是出任务时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搭档，是哪怕摔得满身是伤，也会笑着对他说“别怕”的星航，那些能跑能跳的能力，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从来都不是爱的前提。

夕阳慢慢往海平面下沉，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暖金色的沙滩上，紧紧贴在一起。

潮起潮落，浪涛拍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整个大海都在为他们祝福。

不知道抱了多久，猪猪侠才慢慢抬起头，蹭了蹭脸上的眼泪，笑着对星航说道。

“晚上我们吃你爱吃的煎牛排，我昨天新学了黑椒酱汁，肯定好吃～”

星航看着猪猪侠哭过后亮晶晶的黑色眼睛，他也笑了，眼角还带着湿红，笑意却真真切切漫开来，和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领奖台上并肩站着时，那个温柔耀眼的笑容，一模一样。

“好，都听你的～”

猪猪侠扶着手推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的细沙簌簌往下掉，他绕到手推轮椅的后面，双手握住冰凉的金属轮圈，推着星航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沙滩上细细的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整整齐齐的辙印，一直延伸到远处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院门口。

潮风吹过来，带着草莓和勿忘我的甜香，猪猪侠一边走着，一边唱着《夏日的纪念》，声音轻快明亮。

星航坐在手推轮椅上，他伸出右手握住猪猪侠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

（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