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璃是在一阵极轻、极苦的药香里醒来的。
那苦味她很熟悉,是欧思麦趴实验室特有的气息,可这一次,那苦味里却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她眨了眨眼,金瞳在昏暗里慢慢聚焦。
欧思麦趴趴在沙发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他的头枕在臂弯里,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睡得很浅,眉头还蹙着。
璃璃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衣袖被推高了一寸,那圈紫黑色的烙印暴露在晨光里。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想把它藏起来,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欧思麦趴握得很紧。
她的指尖刚一动,他便惊醒了。
那只露在刘海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在触及璃璃清醒的金瞳时,才平静下来。
“……醒了?还冷吗?骨头……还疼不疼?”
璃璃歪头,没有立刻回答。她动了动指尖,发现那层白霜已经化了,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不冷了,”她软软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哥哥……看到啦?”
欧思麦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那圈烙印上。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碎什么,可那轻里却压着一种近乎暴怒的、却又无力施展的颤抖。
他想替她疼,想替她恨,可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璃璃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试图把沉重的过往嚼碎了,混着甜咽下去:“不记得了,璃璃入萌学园的时候……就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点疼,有点冷,其他的都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不过没关系啦,璃璃现在有姐姐,有哥哥,有小太阳,还有苦苦的哥哥。璃璃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欧思麦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是心疼,是愤怒,是某种被强行撬开的、早已封死的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让他无所适从的光。
她明明那么疼,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覆上来的那只小手上,声音有些哽咽:
“……骗子。明明很疼。”
璃璃愣了愣,随即龙角“叮”地亮起,她轻轻拍了拍他低垂的头,像是在哄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那……哥哥给璃璃熬甜甜的药,璃璃就不疼了,苦尽……甘来嘛。对不对?”
学术交流会早已落幕,但东萌的魔药教授们舍不得放人。
璃璃被特许多留数日,作为东萌最资优的魔药学天才,欧思麦趴成了璃璃的专属搭档,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泡在了钟楼顶层。
那扇曾经紧闭的铁门,如今总是虚掩着。
欧思麦趴的实验室变了模样。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日光斜斜地切进来,连空气里的苦涩都被稀释了几分,浮动着一种温润的、近乎慵懒的暖意。
窗台上摆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璃璃吹的泡泡,粉晶的膜在日光下缓缓流转。
他们一起熬最后一帖“续命散”。
这一次,璃璃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趴在实验台边,金瞳里映着那些琥珀色的药液,龙角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
“哥哥的续命散,堵得住洞,却暖不了心,哥哥还是冷的,还是害怕的。
璃璃的泡泡,暖得了心,却堵不住洞,让哥哥暂时忘了疼,可醒来之后,洞还在漏。
如果把泡泡加进去呢?让药药……既有苦,又有甜,让苦药……做一个甜甜的梦。”
欧思麦趴在羊皮纸上推演了一整日,笔尖划破了三张纸。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公式与璃璃之间来回跳跃。
“你的泡泡是你的本源,每一颗都耗你的心血。你刚经历过寒髓症,元气大伤,现在再抽本源,会伤上加伤,我不允许。”
“不会,璃璃有很多甜,分一点给哥哥,不心疼。
而且璃璃想哥哥睡一个好觉,做一个……有泡泡的梦。梦里没有疼,只有亮晶晶的泡泡,还有哥哥笑着的样子,哥哥值得一个这样的梦。”
她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胸口,十指相扣,做出了那个古老的龙族祈礼。
粉晶龙角迸发出温润的光,从尖端开始,一圈圈涟漪般的粉光从她掌心涌出,凝成一颗沉甸甸的、泛着金粉色光晕的泡泡。
那泡泡不像往日那样轻盈飘飞,而是带着她最本源的、生命的重量,缓缓落入烧杯,沉入了琥珀色的海洋。
药液轻轻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琥珀色的药汁泛起一层柔和的、彩虹般的光晕,那光晕缓缓旋转。
欧思麦趴看着那泡泡融入药液,看着那层彩虹般的光晕在烧杯里缓缓流转,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是一个极轻、极克制的拥抱。
像是一片枯叶终于触碰到了湿润的泥土,害怕那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雨,却又贪婪地、不肯放手地,想要更多。
“……谢谢。”
“哥哥又说谢谢,”璃璃在他臂弯里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这次璃璃听到了,不许赖账。
明天要还璃璃一个抱抱,比今天更紧的抱抱。
还有要尝尝加了泡泡的药,告诉璃璃,甜不甜。”
欧思麦趴:“……”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鼻尖蹭过她银白的发丝,带着阳光晒过的甜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拥抱,收紧了半分。
“哥哥……”
“嗯?”
“明天璃璃带哥哥去看东萌的花园好不好?
狄蜜莉姐姐说,钟楼后面有一片亮晶晶的铃兰,晚上会发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哥哥……陪璃璃去看,好不好?璃璃不想一个人看星星。”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自己不适合出去,不适合花园,不适合星星,不适合任何美好的东西——他这具腐朽的身体,会弄脏那些亮晶晶的铃兰。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