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清晨，教室窗外云层薄淡，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暖意。

宫泽凛奈走进教学楼，踏入教室的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靠窗的座位，视线穿过往来的同学，最终落在浅野航身上。此时浅野航坐在位置上，手肘抵着桌面，静静望着窗外，像是在思索什么。突然间他仿佛感知到一道视线，倏然转头看向门口，正好对上凛奈的目光。

两人视线悄然相撞，浅野航唇角缓缓扬起。教室里人声喧闹，这一刻却像隔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若是放在几天前，凛奈见到他，多半会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视而不见。但经过昨日傍晚的交谈，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消散不少。她稍稍顿住脚步，随后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浅野航见状，也安静转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她不再刻意躲避对方，只是心底纵然放下防备，依旧缠绕着层层思虑。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平淡如常。课堂上两人偶尔视线相撞，从前凛奈总会慌张地立刻移开双眼，惧怕长久对视滋生出难以言说的情绪。如今，她已经能够平稳地与他对视几秒，再从容收回目光。这般细微的转变藏匿在日常之中，旁人无从察觉，没有人看清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正在缓慢消融。

午休时分，不少同学结伴涌向食堂。凛奈平日里很少吃午饭，犹豫片刻后选择留在教室，摊开习题册演算数学题。

浅野航同样没有动身，早上在家吃过面食，此刻尚无饥饿感。

偌大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擦过纸张的细碎声响。两人隔着两排课桌，距离算不上贴近，却已然打破凛奈此前拼命守住的安全界限。她垂着眼演算题目，心思却难以全然集中，感官不自觉留意着后方的动静，肩膀始终绷着，无法彻底放松。

等到教室里其余零星几名同学相继离开，寂静放大了周遭所有细微动静。

浅野航趴在桌面上，安静望向凛奈的方向。少女低头伏案书写的模样格外动人，他望着她，心底思绪翻涌。他也曾暗自思索，自己为何执意想要陪着她克服障碍，乍一看好似一时兴起，又像是单纯被外表吸引。但昨日两人定下约定，他便打定主意，要坚守这份承诺。

浅野航主动打破沉寂：“昨天聊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思绪骤然被打断，凛奈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脑中推演到一半的方程式就此中断。她稍稍思索，轻声应答：“嗯……我愿意试试。只是我没办法保证结果，很多时候，不适感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明白，强求改变本就无法长久，我们慢慢来吧。节奏全部由你来掌控，一旦觉得难受，随时停下就好。”浅野航的语气一如既往平和。

凛奈轻轻应了一声：“谢谢你。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浅野航短暂顿住，斟酌着开口：“我自己也想过这件事。只是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着相似的频率，所以想要陪着你。”

凛奈浅浅弯了弯唇角，没有继续追问，简短的对话就此落下尾声。

压在凛奈心头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长久以来，身边所有亲人都迫切期盼着她彻底“变好”，唯有浅野航，愿意接纳她随时停滞不前的可能。

下午是自由活动的体操课，操场上到处都是活动的学生。

凛奈远远看见树荫下的浅野航，缓步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并肩站在树荫里，一同望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同班同学。

这片树荫四周人来人往，喧闹声环绕四周，随时可能有同学凑过来搭话。凛奈清晰感受到周遭人群带来的压迫感，淡淡的烦躁慢慢涌上心头，熟悉的排斥感悄然浮现，但她不想轻易躲开，打算试着适应。

一旁的浅野航留意到她紧绷的状态，轻声打趣：“这么快就适应好了？”

“才没有。”凛奈低声反驳。

“不过愿意主动尝试，已经很好了。”

凛奈鼓了鼓气：“我知道。”

短暂的安静漫开，浅野航望着操场来往的人群，顺势开口：“一会放学，一起走吗？”

凛奈微微一怔，稍稍平复心绪，应下：“好。”

说完，她没有离开，静静留在浅野航身侧。她调整着呼吸，慢慢收敛心底的躁动，装作神色自然。

漫长的等待过后，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放学时间到了。

两人依照约定一同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向前慢行。街上返程的学生络绎不绝，拥挤的人流无形中推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靠近。

浅野航下意识微微收拢身体，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藏不住。凛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鼓起勇气，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仅仅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于凛奈而言已是不小的突破，却让身侧的浅野航清晰感受到她就近在身旁。

凛奈下意识收拢胳膊，提防着两人肢体意外相触。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浅野航眼里，他没有出声点破，安分守着当下的距离，不愿逼迫她往前踏出半步。

同路前行，沿途喧闹的学生渐渐散去。两人随口闲聊着零碎日常，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慢慢松弛下来。

不多时便抵达往常分开的十字路口。

“我往这边走。”凛奈停下脚步。

“路上小心。”

凛奈轻轻点头，转身迈步离开。走出短短一段路，她下意识回过头。浅野航还站在路口，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晚风擦过脸颊，凛奈缓缓舒出一口气。

前路漫长，只能一点点试探、慢慢磨合。她看不清未来会走向何处，所以只能守好当下拥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