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烟花

七夕的灯市逛到尾声，朱雀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一盏一盏熄灭挂在棚架上的灯笼。河面上的水灯也漂远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固执地在暗色的水面上明明灭灭，像不愿回家的孩子。

楚瑜站在桥头，手里还握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竹签。他今晚吃了两串糖葫芦，又被燕绥偷亲了两次，嘴唇上还残留着山楂的酸甜和糖衣的焦香。他把竹签在指间转了几圈，忽然往燕绥袖口里一塞：“帮我扔了。”燕绥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根竹签，没有扔掉，而是顺手收进了怀里——他那个随身携带的木匣里已经有太多东西，再多一根竹签也不算多。

“往年七夕宫里都要设宴，今年我推了。”楚瑜靠在石栏杆上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月朗星稀，云层很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层轻纱，“我跟父皇说身体不适，不宜赴宴。父皇大概也知道我在装病，没有拆穿。”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着燕绥，“难得清闲，再陪我待一会儿。”

燕绥点了点头。北夜趴在燕绥脚边打了个哈欠，它今晚吃了三块巧果、半串糖葫芦、还从字谜摊的小童那里骗了一块芝麻糖。此刻肚子滚圆，眼皮打架，只想回东宫的竹篮里睡大觉。但它看见燕绥和楚瑜并肩往观星台的方向走，还是打起精神跟了上去。观星台是东宫最高的地方，楚瑜拉着燕绥的手腕一路拾级而上，月白常服的衣摆拂过石阶上细细的苔痕，头顶的夜幕越来越近。

到了台顶，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街市上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坊间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和天上的疏星连成一片。夜风从高处吹来，拂起楚瑜散落在肩头的墨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说的话都吸进肺里。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燕绥，月光把他的眉眼染成银白，和雪山上掀开兜帽时一样，和枫林里回头冲他挥手时一样，和三年前山谷里被万千萤火虫环绕时一样。

“三年前的七夕，我也是一个人在这台子上过的。”楚瑜说，“那时候我在这里放了一盏孔明灯，上面写了‘愿北境平安’。其实我还想再写一句，但灯太小了，写不下。”他伸出手指在夜空中虚画了几笔，像是在写字，但燕绥看不清那几笔是什么。

“殿下第二句想写什么？”

楚瑜收回手指，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就在这时候，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金色的光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又像流星雨一样坠落。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银色的、绿色的，万紫千红，铺天盖地。烟花是宫里放的，每年七夕皇帝都会命人在观星台正南方的城楼上燃放焰火，说是与民同乐。但今年太子推了宫宴，皇帝还是命人放了。大概是一个父亲对装病的儿子最无声的纵容。

楚瑜仰头看着漫天花火，凤眼里倒映着千万点流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他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光亮亮起时燕绥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每一次光亮暗下去时他又变成一个温柔的剪影。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但他的手被燕绥握着，又像是被一根最细也最韧的丝线牢牢系在了人间。

燕绥没有看烟花。他看的是楚瑜。

烟花炸开第三十六朵时，他忽然开口了：“殿下刚才在台子上说，三年前七夕在这里放了一盏孔明灯。末将也有一件事，是第一次告诉殿下。”楚瑜偏过头来看着他，烟花恰好在这一刻暗了一瞬，只有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燕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务，“三年前的七夕，末将在北境苍梧山上巡逻。那天没有下雪，星空很亮，末将对着京城的方向站了很久。那时候末将心里想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末将面前。”

又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这一次是满天的碎金。楚瑜的眼眶在那片金光中极轻极轻地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仰起头，吻上了燕绥的唇。

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漫天华彩，流光溢彩。红光照亮他们的侧脸，金光辉映着楚瑜睫毛上细碎的水光。月白的衣袍和深蓝的衣袍在夜风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衣角是谁的。城楼上的烟花师正卖力地往天上打着最后一轮焰火，万户千门的人们仰头惊叹，谁也不知道观星台上正发生着什么。只有天边的月亮看见了——看见了一个太子主动踮起了脚，看见一个将军低头回应了他，看见这个七夕之夜终于补上了三年前那盏孔明灯上没写下的第二句话。

烟花燃尽，夜空重归寂静。最后一缕硝烟被夜风吹散，楚瑜退开半寸，呼吸有些不稳，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他看着燕绥，凤眼里还残留着方才漫天华彩的余光，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串糖葫芦，比刚才那串还甜。”他说。

燕绥抬手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擦掉那一点并不存在的糖渣，然后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比方才任何一个吻都轻，却比漫天烟花加起来都郑重。

“以后的每个七夕，末将都给殿下买糖葫芦。”

楚瑜眨了眨眼，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闪了一下，但他很快别开脸去，恢复了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还要看烟花。”

“看。”

“还要放孔明灯。”

“放。”

“还要——还要你每年都像今天这样。不是在观星台上偷偷想我，是站在我旁边，让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你。”

燕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楚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拢在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然后他低下头，在漫天消散的烟花余烬中，重新吻住了他的太子殿下。

观星台下，北夜趴在石阶最后一级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间，尾巴却还在不停地摇。它觉得人类谈情说爱真的太吵了——又是烟花又是亲吻，还要说那么多肉麻的话。它一只老虎都替他们害臊。但它还是忍不住在烟花炸开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两个人在漫天花火下吻在一起。北夜把脑袋重新埋回爪子里，尾巴摇得更快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