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东宫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水经注》,旁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枣泥糕,两杯茶已经续过第三回,茶色淡得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碧意。楚瑜歪在矮榻上,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燕绥从身后环着他,双臂穿过他肋下,双手交叠在他腹前,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楚瑜的颈侧。
“……殿下这页看了快一炷香了。”燕绥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楚瑜翻了一页,动作流畅,面不改色:“我背书就是这样,看一页要回味良久。”
“这页写的是水文地理。”
“水文地理就不能回味了吗。北境的苍水河也是水文地理,我在想开春之后上游的冰凌什么时候化,化早了容易泛滥,化晚了又影响春灌,府台递上来的折子写得含糊其辞,一看就是没亲自去过河边。”
燕绥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楚瑜身上有好闻的松木香,混着书房里淡淡的墨气和炭火的暖意。这是他三年前在苍梧山的雪地里第一次靠近这个人时闻到的气味,如今每天夜里都能闻到,他却依然觉得闻不够。
楚瑜翻第三页时,燕绥的嘴唇忽然贴上了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红色小痣,藏在耳廓与颈侧之间,被碎发遮着,平素谁也看不见。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楚瑜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耳尖开始泛红,把书卷往上一抬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凤眼:“燕将军,你不用去练你的兵吗?在这里和我……你情我侬的。”
“今日腊月二十九,军营已经封操了。正月初五才开训。”燕绥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嘴唇从他耳后挪到耳垂,轻轻碰了一下,“末将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来闹我。你的刀擦了吗,北夜的奶喂了吗,明天除夕的菜单审了吗。”楚瑜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燕绥的嘴唇又从耳垂滑到了他的唇角,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便退开。楚瑜偏过头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燕绥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映着烛火,像北境冬夜里的星。
“刀擦过了。奶喂过了。菜单贺兰安审过了。”他一一回答,声调平稳,唯有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着楚瑜的下颌线,“末将现在只有一件事还没做。”
“……什么事。”
燕绥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和方才在书房案沿上的急切索取全然不同——很慢,很轻,像春天的溪水漫过鹅卵石,每一个转折都恰恰好。楚瑜手里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正掉在趴在旁边打盹的北夜脑袋上。
北夜被砸醒了。它把书从脸上抖下来,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眼。眼前两个人正搂在一起亲吻,楚瑜的背抵着燕绥的胸膛,仰着头,手指穿过燕绥的发间,和批折子时冷静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燕绥的手掌覆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揉着那道旧伤疤,一边吻他一边偶尔分开一瞬,低声说些听不清楚的话,然后楚瑜就笑,笑完了又主动吻回去。北夜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在地毯上慢悠悠地摇了摇。
它想起秋天那场泥潭,想起自己跳进去两次,洗了两遍澡,被罚了不知多少天的奶。虽然那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它的功劳——他俩分明早就互相喜欢了,只差一层窗户纸。但它好歹帮忙把窗户纸捅破了一个角。不对,它又把脑袋偏了偏——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好像是那个叫五皇子的人。五皇子下药,太子反手接招,太子替将军出头,将军就彻底交心了。这么说来,最大的功臣好像是五皇子。
北夜打了个哈欠。算了,管他谁是功臣。反正它现在是全京城最幸福的老虎,有两个主人一起揉耳朵,有鹿角磨牙棒可以啃,还有枣泥糕的碎屑可以偷偷舔。它把脑袋重新趴回爪子上,尾巴又摇了摇,看着烛火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慢慢闭上眼睛。人类谈情说爱太肉麻了,它一只老虎看了都替他们脸红。但尾巴还在不停地摇。1
写得太细腻了,真的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