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苍水河上游。
北境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燕绥趴在山脊上一块覆满霜雪的岩石后面,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他呼出的白气融进漫天的风雪里,和四周的苍茫浑然一体。
身后是两百名精锐斥候,分散埋伏在山脊两侧的乱石和枯木之间。所有人嘴里都衔着铜钱,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鹰嘴峡方向隐隐透出几点火光,那是赤狄营地的篝火。水源被断已经是第二天了,按楚瑜的推算,赤狄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
燕绥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身侧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楚瑜趴在他旁边的岩石后面,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紧塞进领口,脸上还蒙了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凤眼。他手里握着那张黑色反曲弓,箭壶里插满了羽箭,整个人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匹等待猎物的豹子。
“殿下,”燕绥压低声音,“您不该来。”
楚瑜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山下的峡谷。
“这句话你今晚已经说了三遍了。”
“因为末将说了三遍,殿下都没有听。”
“知道孤不听,还说第四遍?”楚瑜偏过头来,露在黑布上面的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燕将军,你是不是有点啰嗦了?”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
“太危险了。”
“孤射箭的时候,你觉得孤危险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楚瑜把弓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孤是太子,不是泥捏的。你能在这里趴一个时辰,孤也能。”
燕绥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盯住山下的峡谷。
一个时辰前,他布置伏兵的时候,楚瑜忽然出现在队伍里,一身夜行劲装,腰间挂着箭壶和短刀,摆明了不是来送行的。
燕绥当时差点没绷住。
——殿下,这是夜袭。
——孤知道。
——刀剑无眼。
——孤知道。
——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末将担待不起。
——那你就别让孤出事。
楚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周围几个副将都看直了眼。
燕绥知道拦不住他。
从雪山那天开始,他就知道了。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来了。”
燕绥的声音忽然压到最低。
山下的峡谷中,一串火把从鹰嘴峡深处蜿蜒而出,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人数不少,目测至少五百人以上,正沿着苍水河干涸的河道往北移动,方向直指他们所在的山脊。
赤狄果然选择了北上夺水源。
燕绥缓缓抬起右手,向身后的伏兵打了个手势。黑暗中,两百名斥候无声无息地搭箭拉弓,箭头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楚瑜也在搭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在校场上射靶子时一模一样。燕绥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赤狄的队伍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燕绥的手猛地落下。
“放!”
两百支羽箭同时离弦,带着尖锐的啸音撕破夜空。最前面的一排赤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
“敌袭——”
赤狄的喊声还没来得及传开,第二波箭雨已经倾泻而下。
然后燕绥拔刀出鞘。
“杀!”
他第一个从岩石后跃出,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入敌阵。手中的长刀横扫,当先一名赤狄百夫长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入他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赤狄士兵的眼窝。
燕绥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支箭是谁射的。
楚瑜还趴在山脊上,一箭一个,箭无虚发。他的射速极快,箭壶里的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敌人。
一个赤狄士兵举刀朝燕绥砍来。燕绥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腹部,拔刀时血溅了他半张脸。
又一支箭飞过,命中左侧冲来的敌人。
燕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瑜站起身来,站在岩石上,风雪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拉弓的姿势和在校场上时一样好看,但眼神完全不同了——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冷厉的杀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楚瑜在战场上射箭。
和校场上判若两人。
不是花架子。
是真正的、从血与火里淬炼出来的杀人之术。
“燕绥,左边!”
楚瑜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传来。燕绥想都没想,往左一闪,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地上。他回身一刀,将放冷箭的赤狄士兵劈翻在地。
“你欠孤一条命。”楚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燕绥没回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战斗越来越激烈。赤狄的五百人虽然中了埋伏,但人数上仍然占优。黑暗中不断有人倒下,有赤狄的,也有北境军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被北风裹挟着卷向山谷深处。
燕绥砍翻第三个敌人之后,后背忽然一凉——他感觉到有人从后面逼近。
他转身的速度慢了半拍。
一把弯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羽箭精准地从弯刀主人的太阳穴贯穿而过。那人瞪大了眼睛,到死都没看清是谁射的箭。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侧方疾掠而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燕绥的后背。
是楚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脊上下来了,左手反握一把短刀,右手还拎着那张黑弓。弓弦上的箭已经射出去了,就是刚才救燕绥的那一箭。
“近身了还走神,燕将军?”楚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但依然不紧不慢。
“末将在想,殿下什么时候箭壶会见底。”
“用完了,所以才下来的。”
楚瑜话音刚落,又一名赤狄士兵从正面冲来。楚瑜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侧身闪开对方劈来的刀锋,左手短刀自下而上刺入对方肋下,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他的后背始终紧贴着燕绥的后背。
燕绥一刀格开正面敌人的攻击,反手一刀劈下,将那人砍翻。他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而实在,和周围的血腥与冰冷格格不入。
“殿下刀法也不错。”
“孤的骑射师傅是禁军统领,刀法师傅是兵部上将军。要是教出个废物,他们也就不用混了。”
燕绥不知为何,在刀光剑影中竟然差点笑出声来。
敌人再次合围上来。
两人同时动作——燕绥往右,楚瑜往左,后背短暂分离。燕绥长刀横扫,逼退前方三人;楚瑜短刀连刺,放倒侧面两人。然后在敌人重新合拢之前,他们的后背再次碰撞在一起。
“左边三个。”楚瑜低声说。
“右边两个。”燕绥回答。
“孤左边,你右边。”
“然后?”
“然后旋转。”楚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孤射箭,你挡。”
燕绥还来不及问“旋转”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背后的那个人猛地动了一下。楚瑜以两人相抵的后背为轴心,整个人飞速旋转到他身侧,与此同时已经重新搭好一支箭,弓弦拉满,对准了左侧冲来的三个敌人。
燕绥几乎是本能地挥刀向前,替楚瑜挡开正面攻来的刀锋。
箭离弦。
三人中最后面那个应声倒地。
楚瑜没有停顿,又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满。燕绥一刀劈翻冲在最前面的敌人,给楚瑜让出了射界。
第二箭,第二人倒地。
第三人已经冲到近前,楚瑜来不及抽第三支箭了。他直接把弓一扔,左手短刀迎上,一刀抹过对方的咽喉。
与此同时,燕绥已经解决了右侧的两个敌人。
他们的后背第三次碰撞在一起。
“还有吗?”楚瑜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语气依然镇定。
燕绥扫视四周。方才包围他们的七八个敌人已经全部倒在雪地上,殷红的血在白雪上洇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暂时没了。”
楚瑜弯腰捡起扔掉的弓,吹了吹上面的雪,重新挎在肩上。
“你的‘旋转’战术,是谁教的?”燕绥忍不住问。
“孤自己想的。”楚瑜偏头看了他一眼,黑布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得意的光,“今天现想的。”
燕绥沉默了一瞬。
“……殿下真是天才。”
“你夸人能不能换个词?上次是‘箭法好’,这次是‘天才’,燕将军的词汇量——”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燕绥猛地把他往后一拽,长刀横扫而过,将一个从黑暗中冲出、举刀砍向楚瑜的赤狄士兵当胸劈开。血溅了燕绥一身,也溅了几滴在楚瑜的黑布上。
楚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血点,又抬头看了看燕绥。
“……你也欠孤一条命。扯平了。”
“末将欠殿下一条,殿下欠末将一条,确实是扯平了。”燕绥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对话在战场上实在太过荒谬。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战场边缘,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正在两名赤狄士兵之间穿梭。他身形灵巧,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手中两把短刀上下翻飞,刀刀致命。一个赤狄士兵挥刀砍来,他一个翻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后心;另一个想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手中短刀反握从腋下刺出,正中对方腹部。
“……贺兰安?”楚瑜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燕绥也愣住了。
那个在营帐里天天被楚瑜威胁“去喂马”的小内侍,此刻正一脚踩在倒地的敌人身上,拔出短刀,在尸体上擦了两下血迹。他脸上的表情和他家主子一模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受伤未死的赤狄百夫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楚瑜,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愤怒。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赤狄口音,但足够听得清楚。
“一个北境军随便射箭的,也这么厉害?不对……你的刀法……那是上柱国府的刀法!你不是普通士兵!你到底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寒光闪过。
贺兰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飞镖不偏不倚地钉入了他的喉咙。赤狄百夫长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开合了几下,发出几声含糊的“咯咯”声,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贺兰安走上前去,弯腰从尸体喉咙上拔下飞镖,在对方的衣襟上擦干净血迹,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打仗就打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战场角落里,听得格外清晰,“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燕绥看着贺兰安,又转头看向楚瑜。
楚瑜面巾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
“……殿下,”燕绥缓缓开口,“您身边的内侍,刀法似乎不在禁军统领之下。”
楚瑜咳了一声。
“贺兰安,谁让你下场的?”
贺兰安转过身来,面对自家主子,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絮絮叨叨的奴才模样,恭敬地欠了欠身。他手里的两把短刀还没收起来,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殿下恕罪。奴才本来是在坡上等着的,但刚才有个不长眼的赤狄想偷袭殿下的后背,奴才就把他解决了。既然已经下来了,就顺便多解决了几个。”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顺手帮主子倒了杯茶。
“……顺便。”燕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贺兰安朝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奴才式微笑:“是的,燕将军。顺手的。”
楚瑜揉了揉眉心。
“燕绥。”
“末将在。”
“这件事,能不能——”
“殿下身边卧虎藏龙,末将今日长了见识。”燕绥说,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贺兰内侍的身手,末将佩服。”
贺兰安笑得更灿烂了:“将军过奖,都是殿下教得好。”
楚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回去再收拾你。
贺兰安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短刀收进腰间的刀鞘里,退后两步,重新变回了一个恭顺的内侍。
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号角声。
赤狄的残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鹰嘴峡方向溃退。北境军的伏兵乘胜追击,一路掩杀,喊杀声渐渐远去。
燕绥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一眼楚瑜。
楚瑜站在风雪里,玄色劲装上全是血和雪水,脸上的黑布已经被呼出的热气洇湿了一大片。他摘下黑布,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和雪水打湿,贴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失了血色。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像苍梧山顶的雪光,又像校场上射穿靶心那一瞬间的光芒。
燕绥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热的。
“殿下。”他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楚瑜肩上,“您不该来的。但末将很庆幸您来了。”
楚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披风太大了,燕绥的尺寸,穿在他身上拖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拖在雪地里的衣摆,又抬头看了看燕绥,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楚。
“……燕将军,”他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发飘,“你是在夸孤,还是在表白?”
燕绥的动作僵了一瞬。
“……末将不敢。”他垂下眼,“末将的意思是,今夜若无殿下相助,此战不会如此顺利。”
“是吗。”楚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那孤就收下这句夸了。”
他转身往山脊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燕绥。”
“末将在。”
“你也是。”
燕绥愣住了。
“殿下说什么?”
楚瑜没有重复。他大步往山脊上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融进了漫天的风雪里。只有肩头那件属于燕绥的披风,在夜色中微微翻卷,像是替他挥了挥手。
贺兰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燕绥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目送自家主子的背影。
“燕将军,”贺兰安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像是一个奴才会说的话,“殿下在京城的时候,从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亲自上战场。”
燕绥转头看着他。
贺兰安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楚瑜消失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奴才伺候殿下的时间不短了,还是头一回见殿下把弓带出来,交给别人用。”
他朝燕绥欠了欠身,快步跟了上去。
燕绥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中。周围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北风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呼号,卷起漫天的雪粒,扑在脸上又冷又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近身肉搏时,刀刃在虎口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已经在冷风里凝成了冰。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楚瑜昨天给他的那瓶金疮药——倒了一点在伤口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瓷瓶塞回怀中。
瓷瓶旁边,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放着,隔着衣料,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燕绥抬头看了看天。
北境的风雪,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