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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帐中夜叙

综小说:双强绥瑜

入夜后,北境又下起了雪。

燕绥在自己的帐中坐了一个时辰,手里的兵书翻来翻去,始终停留在同一页。帐外风声呜咽,裹挟着雪粒敲在牛皮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索性把兵书丢到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低头,从怀中摸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雪白的底子上织着暗纹,在烛火下隐隐泛着银光。这样的料子,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那人却随手撕下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士兵”包扎伤口。

燕绥的拇指抚过布面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不知在想什么。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燕绥几乎是本能地将布条攥在手里,背到身后,抬头看向帐门。

一个人裹着一身风雪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锦袍外头随意披了件大氅,金冠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墨发只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乱。帐外的雪落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化。

楚瑜。

“……太子殿下?”燕绥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您怎么——”

“别叫殿下。”楚瑜抬手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自己的内侍,“私下里就叫阿楚。孤听了一下午的‘殿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说完也不等燕绥回应,径直越过他,往帐中走去。

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兵书,又扫过案上空空如也的酒壶,最后落在燕绥还背在身后的右手上。

“藏什么呢?”楚瑜歪了歪头,“该不会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燕绥的手指紧了紧。

“……没什么。”

他走到案边,趁转身的功夫,把那方布条重新塞回怀中暗袋。再转过身来时,楚瑜已经在他对面的胡床上坐下了,正用一双凤眼打量着他的营帐。

“比孤想象中简陋。”楚瑜评价道,“燕家在北境经营三代,小将军的帐子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行军打仗,不需要那些。”燕绥在他对面坐下,顿了顿,又问,“殿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睡不着。”

楚瑜的回答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往胡床上一靠,胳膊肘撑着扶手,姿态随意,眉眼间却没了白天那股矜贵疏离。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副过份昳丽的五官描摹得柔和了几分。

“你们北境的夜也太长了。”他说,“这才什么时辰,外头已经黑得像半夜了。孤在帐中待得闷,想找人说话。贺兰安那奴才倒是想陪孤聊,翻来覆去就是‘殿下冷不冷’‘殿下饿不饿’‘殿下要不要歇息’。”

他顿了顿,看向燕绥,唇角微微弯起。

“想来想去,还是找你比较有意思。”

燕绥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垂下眼,掩饰什么似的去倒茶。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倒出来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楚瑜面前。

“凉茶。”他提醒道。

楚瑜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孤预想的好。”他说,“还以为你们行军之人,喝的都是雪水。”

“雪水也有。”燕绥说,“急行军的时候,连雪水都顾不上喝。”

楚瑜放下茶杯,看着燕绥。那目光有些直白,带着审视,又带着一点探究,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再看一遍。

燕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殿下在看什么?”

“看你。”楚瑜大大方方地说,“白天在雪山上没仔细看,后来知道你是将军,更没机会看了。”

他用手撑着下巴,目光从燕绥的眉眼一路往下,越过鼻梁,落在被纱布覆盖的左侧脸颊上。

“伤还疼吗?”

“……不疼。”

“骗人。”楚瑜的语气很笃定,“那么长一道口子,碎石刮的,怎么可能不疼。”

燕绥没说话。

其实是真的不疼。

或者说,从那个人凑过来替他包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觉得疼了。

楚瑜见他不答,也没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在山上,为什么不放信号弹?”

燕绥一愣。

“孤后来想了一路。”楚瑜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将军,身上不可能没有信号弹。但你宁可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挨冻,也不肯放。为什么?”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

“……怕丢人。”

楚瑜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疏淡矜贵的、皮笑肉不笑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凤眼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漾开一个弧度,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虎牙。

燕绥从来没见人这样笑过。

他看得有些发怔。

“堂堂北境小将军,在自己家门口迷了路,怕被底下士卒笑话?”楚瑜笑够了,摇着头,“燕绥,你可真有意思。”

燕绥注意到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燕将军”,也不是“小燕士兵”。

是“燕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好像比旁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殿下笑够了么?”燕绥低声说。

“差不多了。”楚瑜收了笑,但眼底的亮光还没散,“那孤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下午你被孤当成小士兵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

燕绥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回想那一刻的情景。风雪里,那个人掀开兜帽,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又笃定,像一只误入雪山深处的鹤。

他当时其实可以解释。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来不及。

是因为他怕一解释,那个人就会收起那份随意的亲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恭敬的、疏离的、君臣分明。

就像现在这样。

“……末将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燕绥垂下眼,“殿下问什么,末将答什么,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楚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孤还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燕绥抬头看他。

楚瑜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帐壁上挂着的一张舆图。那是北境三州的军事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位置和粮草路线。寻常人看不懂,楚瑜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听说你十七岁就领了偏将衔。”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去年山海关一役,八百人破敌三千,孤在京城都有耳闻。”

“殿下过奖。”

“孤不过奖。”楚瑜转回头看他,“孤只是在想,像你这样的人,以后会是孤的臣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燕绥却在其中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会是他的臣子。

不是陛下的,不是朝廷的。

是“孤”的。

燕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低沉一些,“末将本就是殿下的臣子。”

楚瑜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是吗。”他轻声说。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还有帐外簌簌的落雪声。

良久,楚瑜站起来。

“夜深了,孤回去了。”

燕绥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处,楚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燕绥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雪山上第一次靠近时一模一样。

“对了。”楚瑜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燕绥面前,“这个还你。”

是那双羊皮手套。

燕绥接过来,指尖碰到楚瑜的手背。

冰凉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楚瑜愣了一下。

燕绥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样僵在那里,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握紧了也不是,松开也不是。燕绥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正在慢慢变暖,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腕内侧细微的脉搏跳动。

“……将军这是做什么?”楚瑜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下的手太冷了。”燕绥说,“北境夜里风寒,殿下不该一个人出来。”

楚瑜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手抽了回去。

“孤知道了。”他说,语气又恢复了白天那种矜贵疏淡的调子,“燕将军留步。”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燕绥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还伸在半空中的手。

他刚才握了太子的手。

太子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细腻,不像行伍之人布满薄茧。但就是那只看起来很金贵的手,白天在雪山上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却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发抖。

燕绥慢慢收拢手指,把手套攥进掌心。

手套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和雪山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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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第二日清晨】

“殿下,您昨晚去哪儿了?”

贺兰安顶着两个黑眼圈,看着自家主子慢悠悠地踱回营帐。

“散步。”

“散步?”贺兰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赶紧压低,“您散步散了将近一个时辰?外头还在下雪!”

楚瑜瞥了他一眼。

“贺兰安。”

“奴才在。”

“孤看你最近精力旺盛,不如去喂马?”

“……奴才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