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秋,皇帝赵恒安驾崩。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筠宁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碧桃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姐——皇上——皇上驾崩了——”
苏筠宁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打湿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不是悲伤。她对赵恒安的感情说不上多深,那位天子于她是长辈、是君上,有过照拂,也有过疏离,仅此而已。
她是怕。
皇帝驾崩,皇子争位,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身家性命。而她养大的那个孩子,那个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打拳防身的少年——他是皇子。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是最没有母家势力撑腰的那个,是在这场争夺中最危险的那个。
苏筠宁连夜进了宫。
宫门已经戒严了,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把宫墙照得通明。沈筠宁递了镇国公府的牌子,等了很久,才被放进去。
安和宫还是那个安和宫。
但又不像是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太监宫女,是禁军。银甲长枪,肃立无声,把这座偏僻的宫殿围得像铁桶一般。沈筠宁穿过那些冰冷的甲胄和锐利的目光,走到西偏殿门口。
门开着。
赵珩站在屋子中央。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白缎带束着。几年过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了。十七岁的七皇子赵珩,身量已经完全长成,肩背宽阔,腰身劲瘦,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通身上下没有一丝赘余。
他比沈筠宁高了整整一个头。
苏筠宁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太认识了,认识到了解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所以才会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清楚地意识到——他变了。
不是样貌变了。样貌当然也变了,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更利落了,少年的青涩被青年的沉稳取代。但真正变了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神。
那双她看了六年的、黑沉沉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狠厉,不是野心,不是她想象中的“当了皇帝就会变”的那种东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力量感。
像是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终于等到了春天,把石头顶翻了,见了光,长了叶,开了花。但根还是那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姐姐。”赵珩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沉了些,带着少年向青年过渡时特有的沙哑质感。
就这两个字。
苏筠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有很多话想说——你没事吧,宫里现在什么情况,你有没有危险,你那些皇兄有没有为难你——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
“你瘦了。”
赵珩低头看着她。六年前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如今他要低头,低很多。
“你也是。”他说。
沈筠宁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我哪里瘦了?我胖了三斤呢。”
赵珩没有躲,也没有笑。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在雪地里替他撑伞的人,还是那个说“你冷不冷啊”的人,还是那个会揉他头发、会给他带桂花糕、会在他打架之后一边骂他一边替他上药的人。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接下来怎么办?”苏筠宁收了笑,低声问,“你那些皇兄……”
“三哥起兵了。”赵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五哥在联络朝臣,六哥在拉拢禁军。二哥在观望,四哥已经表态支持三哥。”
沈筠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么多人对皇位虎视眈眈,赵珩是其中最没有胜算的一个。他没有母家势力,没有朝臣支持,没有军权——他什么都没有。他唯一的优势,是皇帝临终前的一道遗诏,但遗诏能不能出得了这宫门,还是两说。
“那你呢?”苏筠宁问,“你有什么?”
赵珩低下头,看着她。
“有你。”他说。
沈筠宁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赵珩,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有开玩笑。”赵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姐姐,你不懂朝政,不懂打仗,不懂权谋。但你在,我就不会输。”
苏筠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睛里的东西她看懂了——不是依赖,不是孩子气的“姐姐在我就不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他在把她当成一根桩子,把自己拴在上面,不管风多大浪多高,桩子不倒,他就不倒。
她叹了口气,伸手整了整他丧服的领口,像这六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好,”她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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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比沈筠宁预想的要快,也比她预想的要惨烈。
赵琚起兵,赵琅联络朝臣,几个皇子各显神通,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禁军分裂,朝堂割裂,甚至有人趁乱打开了粮仓,百姓蜂拥而入,踩踏死伤无数。
苏筠宁不知道赵珩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在一个月之内,赵琚的兵被镇压了,赵琅的朝臣倒戈了,其他几个皇子见势不妙,纷纷上表称臣。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赵珩已经坐在了龙椅上,穿上了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了十二旒的冕旒。
十七岁的天子。
大梁建国以来最年轻的皇帝。
苏筠宁站在朝堂的最末排,隔着密密麻麻的朝臣和晃动的冕旒珠串,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身影。他看起来那么远,又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她教他写字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那是皇帝的手了。
不是那个会攥着她帕子的孩子的手了。
苏筠宁低下头,跟着百官一起跪拜,山呼万岁。
她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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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赵珩的年号是“永初”。第一道圣旨是赦免天下,第二道是追封生母,第三道是封赏拥立功臣。然后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道圣旨雪花一样飞出去,新朝的班子一天一天地搭起来。
苏筠宁的镇国公府也在封赏之列。赵珩追封了苏筠宁的祖父,加封了她的父亲,赏赐了金银绸缎无数。圣旨上写着“镇国公府世代忠良,功在社稷”之类的漂亮话,苏筠宁的父亲跪着接了旨,回头对女儿说了一句:“七殿下——不,皇上,是个念旧的人。”
沈筠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那些封赏不是给镇国公府的,是给她的。赵珩在用一个皇帝的方式,报答一个姐姐的恩情。
但恩情报完了呢?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史书——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不是她不相信赵珩,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他。但她更清楚一件事:皇帝和普通人不一样。皇帝有皇帝的活法,有皇帝的难处,有皇帝的身不由己。
她一个镇国公府的小姐,能帮到他什么?
教他读书?他已经是天子了,天下最有学问的人都是他的臣子。陪他练功?他有禁军统领陪着练,有御前侍卫守着练。给他带点心?御膳房什么点心做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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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苏筠宁收拾了东西,准备搬回镇国公府。
她原本住在宫里——赵珩登基前给她在安和宫旁边安排了一处偏殿,说是方便她随时“指点”他。但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住在宫里不合适。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住在前朝皇帝的宫里,像什么话?
她跟赵珩提过一次。赵珩说“不急”,她又提了一次,赵珩说“再说”。她提了第三次的时候,赵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两个字:“随你。”
苏筠宁便当他答应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在宫里。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看的书,还有……一个木匣子。
那个木匣子不是她的,是赵珩的。
她是在整理赵珩旧居的时候发现的。安和宫的西偏殿要腾出来给新的用途,太监们清理屋子,翻出了这个藏在床底下的木匣子。碧桃眼尖,说这不是七殿下以前的东西吗,沈筠宁便拿过来看了看。
打开之后,她愣住了。
帕子。十几条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从月白色到鹅黄色到藕荷色到水绿色,每一条的角上都绣着不同的花纹——兰草、海棠、栀子、墨竹……全是她这些年给赵珩擦汗、擦脸、擦眼泪的那些。
糖纸。红红绿绿的糖纸,压得平平整整,叠成一沓,用一根细绳扎着。
纸片。大大小小的纸片,有的写了字,有的画了画,有的只是她的名字写了满满一页。最早的那张纸上写着她教他写的第一个“苏”字,竖弯钩是歪的。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今日无事”,字迹端端正正,跟字帖一样。
银杏叶。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脉络清晰,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暗褐。她记得这片叶子——是她随手夹在书里当书签的,后来忘了拿走。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苏筠宁抱着那个木匣子,在空荡荡的西偏殿里坐了很久。
如意——那只黑猫,如今已经六岁了,肥硕得像一团黑色的棉花——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裙角,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苏筠宁低头看着如意,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把木匣子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她没有还给赵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可能是因为那匣子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到她不敢还,怕一还回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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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国公府的第三天,圣旨来了。
传旨的是李德全——不,现在应该叫李公公了,赵珩身边的总管太监,当年那个在承德殿里察言观色的老太监,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李公公带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口。沈筠宁的父亲沈崇远带着全家跪了一地。
苏筠宁跪在人群里,低着头,心跳得很快。
圣旨念了很长一串,前面都是些文绉绉的套话,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类的,苏筠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镇国公府苏氏筠宁,聪慧温良,恭谨端敏,于朕有教诲之恩、扶持之义。今朝廷初定,政务繁冗,朕年少德薄,恐有疏失。特命苏氏筠宁入宫参赞,佐朕理政。钦此。”
苏筠宁跪在地上,愣了很久。
参赞。佐朕理政。
换句话说就是——朝中的事我不太懂,你来跟我一起干。
她抬起头,看着李公公。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把圣旨双手递过来:“苏小姐——不,苏大人?皇上这旨意也没给个明确的官职,老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了。总而言之,恭喜苏小姐了。”
苏筠宁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忘记了。她以为赵珩当了皇帝,就不再需要她了。她以为自己收拾东西离开皇宫是对的,是一种体面的、知趣的退场。
但他不让她退。
苏筠宁站起来,把圣旨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李公公,”她说,“皇上还说了什么?”
李公公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皇上说,让老奴转告苏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皇帝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说过‘我在’的。”
苏筠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擦。李公公已经带着人走了,她父亲苏崇远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她母亲顾氏则直接走了过来,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去吧,”顾氏顾倾城说,“那孩子离不开你。”
苏筠宁抬起头,看着母亲。
顾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十五岁那年冬天开始往宫里跑,跑了六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只封赏镇国公府,不给你赐婚?他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苏筠宁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发现无从辩解。
因为她心里清楚,母亲说的是对的。
赵珩等了六年。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从一个跪在雪地里无人问津的少年,到坐拥天下的天子。他等了六年,等她自己明白,等她心甘情愿,等她不再用“弟弟”这个称呼把自己挡在千里之外。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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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筠宁就进了宫。
她没有穿朝服,没有带随从,就穿着平日里那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带着碧桃和那个装着木匣子的包袱,坐马车进了宫门。
禁军认出了她,没有拦。
她一路走到御书房门口,李公公在门外守着,见了她,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推开了门。
“苏小姐请。”
苏筠宁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御书房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奏折,紫檀木的御案后面,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低着头批折子。他批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筠宁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一个画面——也是在这样一个屋子里,她第一次在御前替他求情。那时候他才十一岁,跪在承德殿的地上,浑身是雪,倔强地不肯低头。
六年过去了。
当年跪着的人,如今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
当年的她十四岁,敢在御前替一个陌生少年求情。
如今的她二十岁了,站在他的御书房里,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珩抬起头。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吓跑似的。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
苏筠宁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六年前她在雪地里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那时候它们是冷的、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如今它们还是深的、沉的,但那深处多了一些东西——光,暖意,还有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不是六年前那种孩子气的“我的姐姐不许别人碰”的占有欲。是一种更成熟的、更沉甸甸的、长成了的占有欲。
“圣旨收到了?”赵珩问。
“收到了。”苏筠宁说。
“那你怎么不跪?”
苏筠宁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确实没有行君臣之礼。她赶紧屈膝——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赵珩的手。干燥的,温热的,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托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不用跪。”赵珩说,“你什么时候都不用跪。”
苏筠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十七岁的天子,眉宇间已经有了帝王的气度,但看着她的眼神,和六年前在雪地里、在三年前在安和宫、在所有那些她替他擦汗、揉头发、上药、递帕子的时刻,一模一样。
苏筠宁的眼眶又红了。
“赵珩,”她说,声音有些哑,“你已经是皇帝了。”
“我知道。”
“你有满朝文武,有天下臣民,有最聪明的谋士、最勇猛的将军。”
“我知道。”
“你不需要我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珩的手指从她的手臂上移到她的肩膀,轻轻地、稳稳地按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话:
“姐姐,我不需要满朝文武。我只需要你。”
苏筠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赵珩没有替她擦。他就那么按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哭,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每一滴眼泪都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圣旨上写的那些,”他说,“不是客套话。朝中的事,我真的有很多不懂。我从小没人教我——除了你。你教了我六年,不能半途而废。”
苏筠宁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我教你的都是三字经千字文,又不是教你怎么当皇帝。”
“那些就够了。”赵珩说,“你教我的,不止是书上的东西。”
苏筠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赵珩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御案旁边——那里放着一张新添的椅子,比他的龙椅矮一些,小一些,但并排放在一起,像是特意为她留的位置。
“姐姐,”赵珩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只有苏筠宁才能读懂的弧度,“一起吧。”
苏筠宁看着那张椅子,看着那个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天子,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枝墨竹。
她擦完之后,习惯性地把帕子递向赵珩。
赵珩接过帕子,没有擦任何东西,直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苏筠宁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
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
她绕过他,走到御案旁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比龙椅矮一些,她坐着刚好,面前也放着一副笔墨纸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赵珩回到龙椅上坐下,把批了一半的奏折推到两人中间。
“这份折子是户部上的,说要增加盐税。我看不太懂,你帮我看看。”
苏筠宁拿起那份奏折,翻开来,认真地看了起来。
阳光从御书房的雕花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天子,一个是穿着湖蓝褙子的年轻女子。他们并肩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御案,奏折从这边推到那边,又从那边推回这边,像是在分享同一个秘密。
如意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御书房,轻盈地跳上御案,踩着奏折走了几步,然后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团成一团,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赵珩看了如意一眼。
苏筠宁也看了如意一眼。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想去摸如意的头。
手指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苏筠宁愣了一下,想缩回去,赵珩的手指却追了过来,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
没有用力,只是扣着。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轻轻的,稳稳的,不惊动任何涟漪。
苏筠宁抬起头,看向赵珩。
赵珩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但苏筠宁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二十岁的苏筠宁,十七岁的天子,一只肥猫,一桌奏折,和两个碰到一起的指尖。
苏筠宁深吸一口气,没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奏折,继续看了起来。
“盐税的事,”她说,声音微微有些不稳,但语气尽量保持平常,“我觉得户部说的有道理,但增税的幅度需要再商量。你先让他们把近三年的盐税收支明细报上来,看了数据再说。”
“好。”赵珩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苏筠宁也没有抽回去。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把两个人的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如意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尾巴慵懒地甩了甩,扫过两个人的手腕,像是在说:
你们终于开窍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