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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道光

综小说:双强绥瑜

上元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苏筠宁每日清晨入宫,先陪赵珩练半个时辰的拳脚功夫,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午时前离开。周而复始,不知不觉间,赵珩跟着她读书练功已有两个月了。

这一日,苏筠宁如常来到安和宫。

刚进院子,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如意蹲在台阶上,尾巴悠闲地摇着,见她来了,“咪呜”一声蹿过来蹭她的裙角。这倒没什么不对——如意跟她已经很熟了,每次她来都要绕着她转三圈才肯罢休。

不对的是赵珩。

他站在屋门口,姿态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既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躲回去。但苏筠宁一眼就看出他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努力压制却还是压不住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换任何一个人来都未必看得出来。但沈筠宁看了他两个月的脸,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五官轮廓,这点变化瞒不过她。

“怎么了?”苏筠宁抱起如意,一边顺毛一边走过去,笑眯眯地问,“今天怎么看着心情不错?”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侧了侧身,让她进屋,等她坐下之后,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如意从苏筠宁怀里跳出来,蹿到桌上,找了个暖和地方蜷成一团。

赵珩看了那只猫一眼,又看回苏筠宁。

“姐姐。”他叫了一声。

苏筠宁“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这两个月来,赵珩叫她“姐姐”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大多数时候不称呼她,偶尔叫“苏小姐”,极少数时候——像是什么特别的话要说的时候——才会叫一声“姐姐”。

赵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父皇让李公公来传话,叫我去承德殿。”

苏筠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皇帝召见赵珩?这可不多见。

赵珩继续往下说,语气尽量平淡,但沈筠宁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过年时孩子们捂着耳朵去点鞭炮,既紧张又期待,小心翼翼的。

“父皇问了我最近在做什么。”赵珩说,“我说跟着苏小姐读书识字。父皇便让我写几个字看看。”

苏筠宁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问:“你写了什么?”

“写了‘父慈子孝’四个字。”

苏筠宁一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这孩子——当着皇帝的面写“父慈子孝”,这是在夸皇帝慈爱呢,还是在点皇帝不够慈爱呢?但又挑不出毛病来,确实是好词,寓意也好,皇帝要是多想,那是皇帝自己的事。

她忍着笑问:“然后呢?”

赵珩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点儿孩子气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在确认——你听到了会不会为我高兴?

“父皇看了,说……”他顿了一下,语速慢了半拍,“说‘有长进’。”

苏筠宁愣住了。

三个字。就三个字。不是长篇大论的夸奖,不是赏赐,不是封赏,甚至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赞誉。只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有长进”。

但她看着赵珩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大概是他从父皇那里得到的,第一句肯定的话。

十一年了。

苏筠宁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就‘有长进’三个字?”她转过头来,故意用一种不太满意的语气说,“你写了那么好的字,你父皇就给三个字?太小气了。”

赵珩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了一早上的弧度终于微微绽开了一点。

“不是三个字。”他说。

“嗯?”

赵珩垂下眼,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弄碎似的。

“父皇还问了一句——是谁教的。”

苏筠宁怔住了。

赵珩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是镇国公府的苏筠宁小姐。”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筠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说的”“你父皇什么反应”“你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吧”——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因为赵珩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在他身上常见到的那些情绪。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一道光。

苏筠宁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又黑又软,从指间滑过,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做得很好。”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你父皇夸你了,说明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要继续加油,知道吗?”

赵珩点了点头。

他低着头,任由她的手在他发顶轻轻揉着,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被摸到了头的猫,乖巧得不像话。

如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桌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沈筠宁的手,又看了看赵珩的脑袋,似乎有些困惑——为什么那个人类可以摸两脚兽的头,而它不行?

苏筠宁收回手,翻开书,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今日的课业——先把昨天的内容背一遍,然后我们学新的。”

赵珩敛了敛神色,坐直了身子,开口背书。

但他今日背得不太顺畅。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筠宁的脸,飘了一下又收回去,收回去又忍不住再飘过来,像一只第一次偷到鱼的猫,一边吃一边时刻警惕着四周,却又舍不得放下嘴里的美味。

苏筠宁被他看得无奈,合上书,叹了口气:“赵珩,你能不能专心点?”

赵珩抿了抿唇,垂下眼,老老实实地盯着书页,不再乱看。

但苏筠宁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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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的时候,赵珩也比平时更卖力。

马步扎得比平时更低,出拳比平时更快,一套基本功练下来,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筠宁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了很多。手臂上有了一点肌肉的轮廓,下盘稳了,出拳的时候带上了力道。虽然跟正经练武的人比还差得远,但跟他自己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停。”她在他练完第八遍的时候叫了停。

赵珩收了势,微微喘着气,站在院子中央。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苏筠宁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他。这一次是一条月白色的,角上绣了一小枝墨竹。

“擦擦汗。”她说,“今天的量够了。”

赵珩接过帕子,擦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当初……为什么要教我?”

苏筠宁正在整理书箱,闻言动作一顿。

“你指什么?读书还是练功?”

“都是。”赵珩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苏筠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把书箱的盖子扣上,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啊。”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珩从帕子后面露出眼睛,看着她的笑脸,没有说话。

苏筠宁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在他心里激起了什么波澜。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理由的问题——路边有一个冻僵的孩子,你给他一件衣裳,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但赵珩需要。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每一份善意都是有代价的,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宫里的太监宫女对他好,是因为不想得罪他——不,他们根本对他不好。偶尔有人施舍他一点什么,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为了博一个“心善”的名声。

但苏筠宁不一样。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人。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可怜的皇子”来怜悯,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投资的对象”来讨好,甚至不是把他当成“弟弟”来照顾——她就是看着他,看着他这个人,然后对他好。

赵珩想不明白这件事。

但他知道,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还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看不清形状,但能感受到那个影子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今日在承德殿,父皇问“是谁教的”时,他说出“苏筠宁”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的那股感觉——骄傲、欢喜、还有一丝隐秘的、独占的快意——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那是他的姐姐。

只教他一个人读书。只教他一个人练功。只对他一个人好。

别人没有。

这种想法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说,或许只是一种孩子气的占有欲,像小孩子护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不许别人碰。但苏筠宁不知道的是,赵珩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是一个在冷眼中长大的、从没拥有过任何东西的孩子。

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拥有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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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筠宁临走的时候,赵珩忽然叫住了她。

“姐姐。”

苏筠宁回头。

赵珩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如意。如意不太安分,伸着爪子去够他衣领上的绣纹,他一边躲着猫爪子,一边看着沈筠宁,说了一句:“父皇今日心情好。李公公说,是因为北境打了胜仗。”

苏筠宁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爹昨晚也说了。”

赵珩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北境打了胜仗,父皇高兴,接下来可能会有封赏。”

苏筠宁歪了歪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珩却不再说了。他低下头,把如意不安分的爪子按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沈筠宁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安和宫大门的时候,碧桃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七殿下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呀?”

苏筠宁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小孩子嘛,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赵珩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如意的背毛。

他在想一件事——父皇心情好,可能会有封赏。会赏什么呢?赏赐金银珠宝?赏赐官职封地?还是……赏赐一门亲事?

他的手指在如意的背上停住了。

如意不满地“咪”了一声。

赵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猫,低声说了一句:“如意,你说,父皇会不会给她赐婚?”

如意当然不会回答。

赵珩也不指望它回答。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目光落在桌角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帕子上——那是她初见那天给他擦雪的那一方。

最终他放下了笔,把那张空白的纸折起来,和帕子放在一起。

他还太小了。

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种子在泥土下无声地裂开——

再等等。

等我长大。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