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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衣与暖炉

综小说:双强绥瑜

苏筠宁连着来了七日。

每日清晨进宫,午时前离去。教赵珩识字、读书、写字,偶尔给他带些吃的——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几块糖,有时候是一壶从府里带出来的热牛乳。

赵珩不爱说话,但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让写什么他便写什么,乖得不像是宫里长大的孩子。

可苏筠宁渐渐看出了一些不对。

比如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偶尔会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体弱,而是冻的——这间偏殿的炭火永远不够旺,墙角那盆炭烧到后半夜就灭了,清晨是最冷的时候,他往往要等到她来了、炭盆重新烧起来,身体才会慢慢回温。

比如他身上那件墨色锦袍,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件。天晴时穿它,下雪时也穿它,沈筠宁来了七日,没见过他换过第二件外袍。

再比如他吃点心时的样子——明明饿得狠了,却偏要端着皇子的体面,一口一口慢慢吃,像是在克制什么。可那点克制根本藏不住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吃完后下意识舔了一下唇的小动作。

苏筠宁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第二天带来的点心变成了两份,牛乳变成了一壶外加一个手炉。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八日,沈筠宁没有直接去安和宫。

她先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孙德茂正坐在值房里喝茶,听底下人通报说镇国公府的小姐来了,连忙放下茶盏迎了出来。他是个人精,知道这位沈小姐近日得了圣意,天天进宫给七皇子教书,连皇上都夸过她几句,自然不敢怠慢。

“苏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孙德茂堆着笑脸。

苏筠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孙总管,我来领七皇子的份例。”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

七皇子的份例……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按规矩,皇子每年的份例是有定数的,四季衣裳、炭火银两、笔墨纸砚,一样不少。可规矩是规矩,底下人办事是办事。七皇子不得宠,宫里上下都看得明白,他那份份例早被各层经手的人克扣得七七八八,送到安和宫去的,连三cd不到。

这些事,苏筠宁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

“这……”孙德茂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勉强,“苏小姐,七殿下的份例,按例是由安和宫的管事太监来领的,您这……”

“安和宫的管事太监?”苏筠宁笑了笑,那笑容客客气气的,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是那个七十多岁、耳背眼花、连路都走不稳的王公公吗?孙总管,您让他来领份例,是让他把东西扛回去,还是让他把东西吃回去?”

孙德茂被噎了一下。

苏筠宁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这是七皇子今年应得的份例明细——冬衣四套,棉被两床,炭火三百斤,月银二十两。我按规矩来领,一样不少。孙总管,您看是您现在让人备齐了给我,还是我拿着这份单子去请皇上过目,让皇上派人来取?”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很。

孙德茂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笑容温婉,语气从容,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到底是在镇国公府长大的姑娘,骨子里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苏小姐说笑了,说笑了。”孙德茂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下官这就让人去备,这就去备。您稍坐,稍坐。”

苏筠宁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孙德茂的动作倒是快,一炷香后,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箱子进了值房——冬衣四套,棉被两床,炭火三百斤,月银二十两,一样不少,甚至比单子上的还多了一对手炉和两双新靴子。

苏筠宁看了一眼那多出来的东西,没有拒绝,只笑了笑:“劳烦孙总管派人送到安和宫西偏殿。”

“一定一定。”孙德茂点头如捣蒜。

苏筠宁起身告辞,走出内务府大门的时候,碧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刚才那架势,奴婢都替孙总管捏了把汗。”

“没办法,”苏筠宁叹了口气,“好好说话他不听,非得搬出皇上才管用。这宫里的人啊,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赵珩那孩子,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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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宫西偏殿。

赵珩今日等了许久,不见沈筠宁来。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半篇字。他写得很慢,写着写着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又低下头去,再写几个字,再抬头。

王公公端着一碗凉了的粥进来,放在桌上,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又蹒跚着出去了。

赵珩没有喝那碗粥。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什么——仔细看,是一个“沈”字的轮廓。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赵珩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门框。

院门被推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来,领头的是内务府的一个管事,见了赵珩,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七殿下,小的给您送份例来了。今年冬衣炭火都在这儿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赵珩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或者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往年冬天,王公公去领份例,能领回来一筐炭、一身薄棉袍就算不错了。有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内务府的人一句“今年紧张,下个月再补”,便打发了。

今日怎么忽然送了两个大箱子来?

“这……”赵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那管事已经指挥着小太监们把箱子抬进了屋,又殷勤地把炭火加进炭盆里,把棉被铺在榻上,把冬衣一件件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冬衣是簇新的,面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处还镶了一圈风毛。

赵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他走到门口,朝院中望去。

果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筠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怎么样?”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喜不喜欢?”

赵珩站在门槛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谢谢你,不用你为我做这些,你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点酸意狠狠压了下去,垂下眼,声音低低的:“……你今日来晚了。”

苏筠宁笑了起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初见那天好多了。

“是是是,我来晚了,让七殿下久等了。”她笑着把他按到书桌前坐下,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喏,赔罪的。”

赵珩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终于伸出手接了过去。

十筠宁在他旁边坐下,翻了翻他今日写的字。半篇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多次,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被划掉的字迹,辨认出几个偏旁,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名字?”

赵珩正低头咬桂花糕,闻言动作一僵,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苏筠宁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写就写嘛,划掉干嘛?我又不笑话你。”

赵珩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闷声说:“……写丑了。”

“不丑啊,”苏筠宁翻开他之前写过的那几页纸,指给他看,“你看,你第一天写的‘苏’字,这个竖弯钩是歪的。再看看你昨天写的,已经很端正了。进步很大,我看了很高兴。”

赵珩没有说话,但他咬桂花糕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慢慢品味她说的每一个字。

苏筠宁又拿起那张写了半篇字又划掉的纸,翻到背面,把空白的一面朝上,铺在他面前。

“来,重新写一遍。”她把笔递给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写给我看,我想看你写的。”

赵珩接过笔,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苏。筠。宁。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苏筠宁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嗯,漂亮。比昨天写的又好了一点。明天继续练,争取写到第一百天的时候,能写得跟字帖一样好看。”

“一百天?”赵珩抬起头。

“对,一百天。”苏筠宁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教你一百天,你要把字练好,把《三字经》背完,把《千字文》学完。一百天之后,我要检查成果。”

赵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筠宁看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赵珩笑。

不是客套的、讨好的、硬挤出来的笑,而是一个十一岁少年,在收到一份善意之后,从心底里泛起的一点点、淡淡的、几乎不敢让人察觉的笑。

苏筠宁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不仅是教他读书识字,她要让这个孩子的冬天,不再冷。

“好了,”她拍了拍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起来,翻开书,“今天的正课开始了。先背诵昨天的内容,背不出来今天的桂花糕没收。”

赵珩立刻收起了那个微弱的笑容,正襟危坐,张嘴就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背得又快又准,一字不差。

苏筠宁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好啊,你这是怕我抢你的桂花糕?”

赵珩垂下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心里知道,他背得这么熟,不是因为怕桂花糕被抢走。

是因为她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