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不同,而是一种细微的、渗透到骨血里的、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不一样的不同。沈怀瑾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不是换了,是终于成为了那个人。
那个不用再把自己裹在层层叠叠衣袍里的人。
那个可以坦然地、不躲不闪地去爱和被爱的人。
中秋过后,朝堂上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皇帝的身体好了些,连着几日亲自理政,沈怀瑾难得有了喘息的机会。
这一日午后,她在政事堂批完最后几本折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去任何地方。宫墙外的柳树还绿着,柳枝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和什么人招手。
她忽然很想见萧昭宁。
这种“忽然很想见”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全新的。
以前她见萧昭宁,要么是公务上的会面,要么是萧昭宁来找她。她被动地接受,被动地回应,被动地让自己一点一点沦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想主动去见那个人。
沈怀瑾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走出了政事堂。
——
御花园东侧,有一段长长的宫墙。宫墙下种了一排柳树,柳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
这里是萧昭宁最喜欢的地方。
沈怀瑾记得萧昭宁说过——小时候不开心了,就跑到这里来,躲在柳枝后面哭。没有人看得到她,她也不用看到任何人。
沈怀瑾走到柳树下,站定,看着那排随风摇曳的柳枝。
她等了没多久。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环佩叮当,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沈怀瑾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本宫在这里?”萧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带着一丝被猜中心事的羞恼。
沈怀瑾转过身,看见萧昭宁站在柳枝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杏花白玉簪,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
风吹过,柳枝拂过她的肩头,像是在替什么人抚摸她的发。
“臣猜的。”沈怀瑾说。
萧昭宁从柳枝间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你倒是会猜。”
沈怀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秋日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萧昭宁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都安宁,都像是找到了归宿。
“阿瑾,”萧昭宁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主动来找本宫了?”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
“因为臣想见殿下。”她说。
萧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怀瑾,你今天吃错药了?”
沈怀瑾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臣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不想再等了。”
萧昭宁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温柔的、近乎庄重的神情。
“等什么?”
沈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昭宁的手。
十指交扣。
“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牵你手的时候。”沈怀瑾说。
萧昭宁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沈怀瑾,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句话,都让本宫想哭。”
沈怀瑾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那就哭吧,”她说,“臣在。”
萧昭宁扑进了她怀里。
柳枝在风中摇曳,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将两个人藏在里面。
远处的宫墙朱红,近处的柳树翠绿,天空湛蓝,云朵洁白——这世上有千百种颜色,但在这一刻,都不及她怀里这个人的万分之一。
——
两人并肩坐在柳树下。
宫墙很长,柳树很多,这一处角落偏僻安静,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
沈怀瑾靠在树干上,萧昭宁靠在她肩上,两人的手始终牵着,没有松开过。
“阿瑾。”
“嗯。”
“你说,这堵宫墙外面是什么?”
沈怀瑾想了想:“是街市,是民居,是城外的一望无际的田野,是更远更远的山川河流。”
萧昭宁沉默了片刻。
“本宫从来没有出去过。”
沈怀瑾低头看她。
萧昭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桃花眼里有一种沈怀瑾从未见过的、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向往。
“本宫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宫里,看的是四方的天,走的是固定的路,见的是固定的人。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每一年都和上一年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有时候本宫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盆里的花。盆很好看,土也很好,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剪枝叶——但本宫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出不去。”
沈怀瑾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萧昭宁说过——宫里的天很小,四四方方的,像一口井。她站在井底,看到的天就那么一点。
“昭宁,”沈怀瑾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长公主”,是“昭宁”。
萧昭宁抬起头看她。
“等一切都结束了,”沈怀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臣带你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雪,看东海的日出,看西山的落日。看这世上所有你没看过的东西。”
萧昭宁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在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沈怀瑾,你说话要算话。”
沈怀瑾伸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拉钩。”
萧昭宁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破涕为笑。
“你上次还说不拉钩的。”
“上次是上次,”沈怀瑾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次是这次。”
萧昭宁弯了弯眼睛,靠回她肩上。
两人在柳树下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将整段宫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朱砂色。
柳枝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阿瑾。”
“嗯。”
“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沈怀瑾想了想。
“十年后,”她说,“臣可能已经不在朝堂上了。”
萧昭宁抬起头看她。
“你要去哪儿?”
沈怀瑾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去一个能种桂花树的地方。”
萧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桂花树。
沈怀瑾小时候,家里有一棵桂花树。后来沈家没了,桂花树也被砍了。
她想再种一棵。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回忆里,是在真实的生活里。
是在一个有萧昭宁的地方。
“那本宫呢?”萧昭宁问,“本宫在哪里?”
沈怀瑾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你在桂花树下,”沈怀瑾说,“等臣。”
萧昭宁的眼眶又红了。
“沈怀瑾,你今天是不是把这辈子所有好听的话都说完了?”
沈怀瑾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还留着很多。”
“留着给谁?”
“留给你。”
萧昭宁终于忍不住,伸手捶了她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本宫迟早被你甜死。”
沈怀瑾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剪影。
——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萧昭宁该回宫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伸手拉沈怀瑾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十指交握,谁都没有先松手。
“阿瑾。”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沈怀瑾看着她,看着暮色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那眼中毫不遮掩的期待和依赖。
“来。”沈怀瑾说。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萧昭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她踮起脚尖,在沈怀瑾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就说定了,”她说,“宫墙柳下,不见不散。”
沈怀瑾点了点头。
“不见不散。”
萧昭宁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她的身影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工笔画,美得不像真的。
“阿瑾,”她说,“本宫今天很开心。”
沈怀瑾站在柳树下,看着她。
“臣也是。”
萧昭宁弯了弯眼睛,终于转过身,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她想起那晚在山顶,萧昭宁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她不知道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再一个人看星星了。
——
那天夜里,沈怀瑾回到府中,没有批公文,没有看舆图,没有做任何她平时会做的事。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娟秀而有力,是她少见的、没有刻意模仿男子笔迹的字。
“宫墙柳,柳丝长。与君约,不相忘。”
她看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宣纸折好,放进那只月白色的荷包里。
荷包里还有几颗桂花糖。
她把荷包系在腰间,贴身放着。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很好,满院子都是甜的。
有人在树下等她。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杏花白玉簪,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
“阿瑾,你来了。”
沈怀瑾在梦里笑了。
她走向那个人,牵起她的手,走进了满院的阳光里。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