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太阳穴。赤炼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头上断角处的伤也被包扎了起来。换药后的清苦草药气息萦绕鼻尖,朦胧视线慢慢聚焦,床沿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垂着眸,指尖轻轻抚过包扎在他手臂上的布条
是绣春
赤炼心脏猛地一缩,方才经历囚笼突围、断角血战积攒下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大半,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嗓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激动
绣春……你好了吗?

绣春听见声响,连忙抬眼,赤炼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他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垫上一层软枕,眼底藏不住担忧

你……你终于醒了

我早已无碍,倒是你,浑身伤痕累累的……你去魔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角断了?
说来话长……

烛火摇曳,屋内安静下来,二人互相诉说着分别之后的遭遇。绣春讲起自己遭魔族偷袭,侥幸躲过搜捕;赤炼也将自己被掳入囚笼,听闻奖赏、听见魔族咒骂绣春被藏匿,而后自断魔角杀出重围,拖着残破身躯逃回虚葛村的经过缓缓道出
赤炼叙完过往,却看见绣春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还敢一个人去!

等我醒来了,我们一起去不行吗?这次纯属是你运气好,你觉得你下次还能再死里逃生吗?
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我们都没事了,这难道不好吗?


你……!啧……

先说正事,之后我再来慢慢收拾你
赤炼见他松口,终于呼出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
嗯

你不觉得吗?虚葛村……处处透着古怪

赤炼眉头紧锁,脑海里不断复盘在村子里的所见所闻
观傾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排除他之外,我觉得——村里其余村民,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处处都流露着魔族的痕迹……


你知道答案的,肯定点
他们是魔族

绣春颔首,指尖摩挲着腰间佩件,开口

我也早有察觉。方才我照料你的时候,旁敲侧击问过观傾,他并非土生土长的虚葛村人,是被村中一名村民收养长大
赤炼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大事,眸光骤然锐利
还记得那个逃到这里来的通缉犯吗?


你是说……叶华?
对……那个逃到虚葛村避难的叶华

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虚葛村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界村落,这是魔族安插在人界地界的隐秘窝点,一众魔族伪装成寻常村民蛰伏于此,暗中谋划行事。而叶华也是其中一员,他混进了军队,将瘟疫传给了士兵们,再趁绣春和赤炼忙着封锁感染人员的期间,跑到外面的市集去传染更多人。而这村中的人都穿着黑色斗篷,白天几乎都不出门,只是为了藏住头上的角,不让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观傾只是被魔族收养,被蒙在鼓里的外人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必须连夜动身赶回京城,奏报朝廷,率领兵马前来,将这个魔族窝点一举拔除
夜色浸透院落,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绣春忙着收拾东西,赤炼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观傾心性纯良,医术高超,见识也远超常人,若是就此将他留在满是魔族的村庄,待到大军围剿之日,其他魔族村民要知道他帮助过他们,难免会被牵连丧命。于是,他在小溪边寻到了正在帮他洗衣服的观傾,将虚葛村埋藏的真相全盘托出 得知养育自己长大的恩人,竟然是伪装成人的魔族,观傾浑身一僵。过往点点滴滴的温情回忆翻涌上来,收养他的那位村民待他真心实意,供他读书学医,护他平安长大,那份关怀做不了假…… 观傾站在月下,神色挣扎纠结,心口五味杂陈。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魔族潜藏人界的阴谋。长久的沉默过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赤炼,郑重地点了头

我跟你走,我不愿同流合污……但也恳请你们,若是可以,莫要进行大规模的屠戮杀生
好,我答应你

夜色沉沉,三人趁着月色离开虚葛村,一路马不停蹄奔赴京城
数日后,京城。将军府的书房之内,烛火彻夜长明
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纸页上写满从虚葛村梳理出来的各类线索,还有魔界掳人、暗中渗透人界的零碎记录。赤炼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毛笔,眉头微蹙,逐条核对着遗漏的蛛丝马迹,神色专注
“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吧

赤炼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案卷之上
房门被推开,绣春迈步走入书房,赤炼毫无反应
屋内烛火昏黄,映着赤炼专注的侧脸。他自回来之后,便整日埋在这些文书之中,极少与绣春说话。而更让绣春心底酸涩的是,赤炼竟然没经过他的同意,擅自做主,把观傾一并带回了将军府
心底的醋意顿时翻涌上来,他凑上前,大大咧咧地坐在他身旁。故意拖长了语调开口,话语里裹着满满的阴阳怪气

哟~

观傾医师这是来了?我的属下正日理万机,想必是觉得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好好安排那位小白脸的住宿起居吧?

也对,这将军府这么大……那这府里的院落你可要仔细挑拣,总得把他安置得舒舒服服才是,对吧?嗯?
话语听着客气,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酸气,还暗含着几分讥讽
身侧之人握着笔尖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赤炼才终于从卷宗上移开视线,侧过头看向绣春。他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的别扭与不悦,他笑了笑,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放下了手中的笔
你想多了

赤炼缓缓开口,抬手揉了揉眉心放松
我昏迷之时,做过一场无比荒诞且无厘头的噩梦。梦里,先是我幼时的样子,被带入了魔界,屈膝称臣,少年时随军征战,最后成年时于监牢之中被兵卒打晕的种种画面。我梦醒之后,那些幻象总是萦绕心头,时常心神恍惚,因此,我心中一直十分疑惑

绣春神色突然变了,变得复杂。注意到赤炼看着他后,他又立马调节了回来
赤炼顿了顿,并没有在意,继续解释
我和观傾相处之时知晓,他除却精通疗伤治病,还通晓安抚心神的心理疗愈之术。我打算请他过来,帮我拆解那场噩梦,梳理心绪,并非专门费心打理他的住处

听完这番解释,绣春立马装出一幅并没有立刻消气的样子。他撇了撇嘴,身子向后一靠,肩膀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下颌微微扬起,眉眼间明明白白写满了不爽,也不回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闹着小情绪
看他这副模样,赤炼无奈地轻笑一声,也没有再多做辩解。案子堆积如山,诸多魔族的线索还等着他梳理查清。他转回身子,重新看向堆满桌面的案卷,指尖再次拿起狼毫,埋首继续处理尚未了结的案件
烛火跳动,将两道身影映在墙壁之上,书房之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