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火车站的告别

江妄转班了，他从理科重点班搬去了楼下的普通班，动静闹得挺大，桌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我坐在教室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尖把练习册戳破了一个洞，却连投都没回。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我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没出现过多余的表情。同学们私下里叫我“学习机器”，我听到了，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只要不疼，怎么样都好。

入冬后的津南城黑得很早，下了晚自习，路灯昏黄，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有一段没有灯的暗巷，以前我总是跑过去，最近却走得很慢，因为我知道身后有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是江妄惯穿的那双帆布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他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走到巷口，有小混混吹口哨，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重了一些，那是警告，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散了。我一直走到自家楼下，看到三楼那盏灯亮起，然后在窗帘后站定，楼下的那个人影会在路灯下站五分钟，抽半支烟，然后把烟头踩灭，转身离开。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谁也没有戳破。

母亲对我的管控变本加厉，她没收了我的手机，切断了家里的网线，甚至在我的房门上装了反锁，她像个狱卒，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我再跟那个小混混有一丝牵连。

高考填报志愿那天，我趁母亲去厕所的空档在第一志愿那栏郑重地写下了“京市大学”，那是我的梦，也是我和江妄未完成的约定。提交前一秒，鼠标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那张脸阴沉得吓人，“你想去哪？去找那个野种？”她一把推开我，删掉了“京市”，全部改成了省内的大学。

“妈，你不能这样！”我疯了一样去抢鼠标。

母亲反手给了我一巴掌，力道大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开我的视线！留在省内，方便我看着你。”

提交成功，页面跳转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被锁死在这方寸之地。

江妄不知道这一切，他以为我会去京市。那个从来不学习的少年在最后三个月像变了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刷题，硬是把成绩提了上来。

拿到通知书那天，他在我楼下站了一整夜。我被反锁在房间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捏着那个红色的信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我的窗户。我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想给他发短信，手机却早在垃圾桶里。

第二天，他托以前的同桌给我带话，“问问林听，哪天走？我在火车站等她！”同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那些扫帚赶了出去。

“告诉那个小流氓，我家林听早就厌了他，让他滚远点！”母亲站在门口骂道。

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江妄走的那个下午，我去不了火车站，我听着远处传来的火车鸣笛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人的心肺豆扯出来。我蹲在墙角，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也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那辆开往北方的列车，载着满怀期待的江妄和我们彻底错开的人生呼啸而去。他一定恨透了我，恨我的冷漠，恨我的失约，恨我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