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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愿与卿,长相守

在伦敦的第二天,裴婉绪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温暖的光带。茹茹蹲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黑眼睛里映着晨光,小尾巴慢慢地摇着。团团趴在床尾,金色的脑袋枕在圆圆的身上,白猫被金毛的大脑袋压着,半睁着蓝眼睛。阮兔和那只小兔子并排蹲在卧室门口,红眼睛亮晶晶的。

裴婉绪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江殊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但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酒店便签纸,上面是江殊的字迹:“我去买早餐。你妈说要给你做英式下午茶,食材我已经买好了。今天下午,在家等你。”裴婉绪看着这行字,弯起嘴角。他什么时候去买食材的?也许是她还在睡觉的时候,也许是他趁她翻身时悄悄起身的时候,总之这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她妈妈随口说的一句话安排得妥妥帖帖。

裴婉绪起床,洗漱完,换好衣服,走进客厅。林女士正在厨房里忙碌,系着那条旧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打蛋器,正在打奶油。裴婉绪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妈忙碌的背影——她在伦敦的这些年,林女士也是这样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窗外的日落。裴婉绪忽然觉得很抱歉,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林女士说“你好好读书,妈妈在这里等你”。五年后她回来了,林女士还是那句话“你好好过日子,妈妈在这里等你”。她一直在等,和她一起等,只是她从来不说。

“妈,我帮你。”裴婉绪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和糖粉,放在台面上。林女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也会做甜品了?”

“在伦敦学的。”

“为了茹茹过生日?”

裴婉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眶有些热。“妈,你知道?”

林女士把打好的奶油放进冰箱,转过身,看着她。“你发朋友圈那天我就知道了。你说‘茹茹一岁了,妈妈给你做了蛋糕,虽然不好吃,但你吃得很开心’。我看完那条朋友圈就知道——那个蛋糕不是做给茹茹的,是做给殊殊的。”

裴婉绪低下头,用面粉筛过滤面粉,没有说话。

“你在伦敦的每一顿饭、每一个蛋糕、每一次熬夜、每一个拿到的奖,妈妈都知道。”林女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因为殊殊的妈妈会告诉我。殊殊的妈妈又会告诉殊殊。殊殊又会把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截图存起来。”

裴婉绪的手停住了,面粉筛里的面粉落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她转过头,看着妈妈。“妈,你怎么知道他会截图?”

林女士看着她,笑着,眼眶也是红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做的每一件傻事,妈妈都知道。他做的每一件傻事,他妈妈也知道。”

门铃响了。裴婉绪去开门。江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另一个装着新鲜的草莓、蓝莓和柠檬。他进门换鞋,走进厨房,把纸袋放在台面上。林女士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做她的工作了,假装没有看到他在门口短暂落在裴婉绪额头上的那一下。

下午茶是三点开始的。林女士的客厅不算大,但阳光很好。她把餐桌搬到窗边,铺上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摆上一套碎花茶具。茶壶里泡着伯爵红茶,三层点心架上摆着刚烤好的司康饼、手指三明治和水果塔。中间那一层放着一小碟草莓酱——不是外面买的,是裴婉绪在北京熬的那罐,她特意带来了伦敦,今天打开了,作为这场下午茶的“主角”。

江殊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一小碟草莓酱,目光在那张手写的标签上停留了一瞬——“殊婉·喜糖”。那是他写的字,一笔一划,每一罐都亲自写的。他没想到她会把这罐草莓酱带到伦敦来,跨越八千公里,在今天的下午茶上打开,放在妈妈面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你看,这就是我们熬的草莓酱,这就是我们一起过的日子,这就是我带给你的味道。

林女士坐下来,端起茶杯,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她的女儿,和她的女婿。茹茹蹲在裴婉绪脚边,团团趴在她另一只脚边,圆圆蹲在窗台上,阮兔和那只小兔子并排蹲在茶几旁边。四只小动物以一种整齐的阵型围在裴婉绪和江殊脚边,像是某种无言的护卫队。

“殊殊,”林女士放下茶杯,看着江殊,“婉婉在伦敦五年,有一次发了高烧,烧到39度。她不让我去看她,说小感冒。但我后来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公寓里躺了两天,茹茹趴在枕头上舔她的脸,她靠着茹茹的体温熬过来了。”

江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裴婉绪夹了一块司康饼,涂上草莓酱,放在他盘子里。“那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林女士看着江殊,“我只是想告诉你,她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哭。但我后来听她同学说,她发烧的时候,梦里叫了一个名字。”

江殊的呼吸顿了一下。“什么名字?”

林女士弯起嘴角,看着自己的女儿。“殊殊。”

裴婉绪低下头,假装在喝茶,耳朵红得像那碟草莓酱。

江殊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像一口井,倒映着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四只小动物身上,落在那一碟草莓酱上,落在半透明的红茶汤色里,把每一个倒影都拉得很长。

茹茹在桌下仰头看着江殊,小尾巴慢慢的,像是知道此刻很安静,不该出声。团团趴在他脚边,温驯得像一块金色的毛毯。圆圆蹲在窗台上,蓝眼睛半睁,尾巴尖微微垂下。阮兔和那只小兔子依然并排蹲在茶几旁,一只真一只假,却以相同的姿态朝向餐桌——朝向他。

裴婉绪端起茶壶,给江殊的杯子里添了茶。热气在光线中升腾,裹着茶香、果香、奶油的甜和那碟草莓酱独有的酸甜。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北京陪她到伦敦的人,这个把她七岁的蝴蝶结变成婚礼头冠的人,这个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时就开始准备礼物和机票的人。阳光映着她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的那道光。五年前的伦敦,是她一个人的伦敦,一个人的下午茶,一个人的等待。五年后的伦敦,是两个人的伦敦,两个人的下午茶,两个人一起尝过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