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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愿与卿,长相守

裴婉绪戴着那顶头冠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茹茹从她脚边爬起来,仰着脑袋看了她好几眼,黑眼睛里写满了“妈妈你今天怎么还不去给我弄早饭”。团团也饿了,坐在地上,金色的尾巴不再摇动,而是安静地垂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圆圆从书桌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朕的罐头呢”。阮兔倒是最有耐心的,依然蹲在书房门口,竖着耳朵,红眼睛亮晶晶的,但它的草架确实是空的。

裴婉绪终于从那种被巨大感动包裹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头冠,有些不舍地说:“我先摘下来,吃完饭再戴。”

江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伸手去够头顶的头冠——够不着,头冠戴在发顶,她的手臂从两侧伸上去,手指勉强碰到蝴蝶结的边缘,但解不开暗扣。她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头发被头冠的卡扣扯得有点疼,她“嘶”了一声,皱着眉头放下了手臂。

“帮我摘一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后脑勺对着他的胸口。

江殊低下头,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被头冠卡住的小发髻——她的手艺不怎么样,发髻扎得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从里面逃出来,散落在后颈上,像被风吹乱的柳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摸到了头冠的暗扣,轻轻一按,头冠松了。

他没有立刻拿下来,而是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留在她的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和温度。晨光从书房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把那些细小的、柔软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裴婉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很久,久到茹茹在脚边等不及了,“汪汪”叫了两声。久到团团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用鼻子拱了拱裴婉绪的小腿。久到圆圆从厨房门口走回来,蹲在书房门口,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久到阮兔从书房门口蹦到了她脚边,竖着耳朵仰头看着她和江殊。

“江殊。”她轻声叫他,没有回头。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的,温柔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

江殊的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轻轻地把头冠从她头上取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在想你小时候头发比现在多。”他说。

裴婉绪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江殊面无表情地把头冠放回丝绒盒子里,合上盖子,那副“我在陈述事实”的表情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江殊,你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以不说的。”

“你小时候头发是比现在多,”江殊把盒子摞好,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扎两条辫子,粗得像麻绳。”

裴婉绪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马尾——确实细了不少,留学那几年掉头发掉得厉害,伦敦的水质硬,加上熬夜赶论文、压力大,发量大概只有初中时候的三分之二。她叹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小王子》挡住自己的脸。“别看了,我知道我现在头发少。”

江殊把《小王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回书架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不少。刚好够我一只手握住。”

裴婉绪的耳朵又红了。

茹茹终于忍无可忍,在两个人脚边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大声的“汪”。那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两个够了!我!要!吃!饭!

裴婉绪笑着弯腰把茹茹抱起来,小泰迪在她怀里还气鼓鼓的,小鼻子一翕一翕的,黑眼睛瞪着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 tiny 的牙齿和粉红色的小舌头。团团也凑过来,用脑袋拱她的手背,圆圆蹲在厨房门口已经等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塑,阮兔蹦到草架旁边仰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草架,耳朵一高一低,红眼睛里写满了“草呢”。

一家七口的早晨,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开始了。

早餐后,裴婉绪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今天她有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是这学期最后几堂课了。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江殊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他说。

裴婉绪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吗?周远早上打了电话来,我听到了。”

江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车钥匙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先送你,再去公司。”

“绕路。”

“不绕。”

裴婉绪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茹茹蹲在玄关,仰着脑袋看她,小尾巴慢慢地摇着,好像在说“妈妈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团团也蹲在茹茹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金色的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圆圆趴在沙发靠背上,蓝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茹茹的鼻子上。阮兔在阳台围栏里,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耳朵竖得笔直。

裴婉绪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四只小动物的头。先摸茹茹,揉耳朵根;再摸团团,挠下巴;然后摸圆圆,顺着背毛从脑袋撸到尾巴尖——白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蓝眼睛难得地眯了起来;最后走到阳台,伸手进去摸了摸阮兔的脑袋——白兔的耳朵向后倒去,红眼睛半眯着,享受了短暂的抚摸。

“妈妈走了,”她说,“你们在家要乖。”

茹茹“汪”了一声,团团摇了摇尾巴,圆圆连眼睛都没睁开,阮兔重新竖起了耳朵。

裴婉绪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和江殊一起出了门。

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街景从眼前流过。六月的北京已经很热了,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短裤,有人撑着遮阳伞,有人吃着冰棍。路边的国槐枝叶茂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殊。”她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长大以后会结婚?”

江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动作,但裴婉绪注意到了,因为她在等他回答。“想过。”

裴婉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沉稳,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以前。”

“多久?”

江殊沉默了一下。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还在换牙的时候。”

裴婉绪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整齐的、完整的、一颗都不少的牙齿。“我换牙的时候很丑的,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笑起来像个小老太太。”

江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不丑。可爱。”

裴婉绪的耳朵又红了。她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但车窗上映出了她弯起的嘴角和泛红的耳尖。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裴婉绪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殊,你还记得我掉的第一颗门牙吗?”

“记得。吃糖葫芦掉的。”

裴婉绪忍不住笑了。“不是吃糖葫芦掉的!是糖葫芦太粘了,把已经松动的门牙粘下来了。我吓坏了,以为我的牙被糖葫芦吃掉了,哭着跑去找你。”

江殊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满嘴是血,手里拿着一颗牙,哭着说‘殊殊哥哥我的牙被糖葫芦吃掉了’。”

裴婉绪捂住脸。“你别说了,太丢人了。”

“不丢人。”

“还不丢人?满嘴是血,哭着说牙被糖葫芦吃掉了——任何一个小孩都不会觉得自己的牙是被糖葫芦吃掉的!”

江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你是唯一一个。”

裴婉绪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嘴角弯了。”

“没有。”

“江殊,你嘴角弯了,我看到了。”

江殊把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裴婉绪已经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记在了心里。就像他记住了她所有的丢人时刻一样,她也会记住他的。记住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记住他耳尖泛红的样子,记住他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卸下所有伪装的过程。

车子停在Q大门口。裴婉绪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后传来江殊的声音。

“裴婉绪。”

她回过头。江殊从车里探过身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鬓角,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戴着他送的蝴蝶结耳钉,粉色蓝宝石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下午我来接你。”

裴婉绪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校门。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江殊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窗开着,他正看着她的方向。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裴婉绪朝他挥了挥手,他也微微抬了一下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挥手,只是手指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下了。但裴婉绪知道,那就是江殊式的“再见”。

她转过身,走进了校门。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鬓角的蝴蝶结耳钉上,落在她腕间的蝴蝶结手镯上,落在她无名指的蝴蝶结钻戒上,落在她帆布包上挂着的那个阮兔毛绒挂件上。她走在Q大的林荫道上,六月的风穿过梧桐树冠,带着夏天将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天后的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是“裴婉绪同学”了。她是“江太太”。

裴婉绪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耳朵又红了。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一路上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手机屏幕是黑的。

下午四点,江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裴婉绪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不是因为它显眼——虽然它确实显眼——而是因为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款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整个操场和半个林荫道,看向她的方向。

裴婉绪拎着帆布包,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穿过那些纷纷侧目的同学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江殊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她肩上接过帆布包,自然地挎在自己肩上。“没有。刚到。”

裴婉绪看着他肩上的帆布包,看着包上挂着的那个阮兔毛绒挂件在风中轻轻摇晃,忍不住笑了。“江先生,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来学校接女儿放学的爸爸。”

江殊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俯下身帮她系安全带——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她上车都帮她系安全带,裴婉绪说过不用,他说“顺手”。

“那你是什么?”他问,声音低沉而平稳,手指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槽里,“咔嗒”一声,很清脆。

裴婉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专注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是你女儿。”

江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不是女儿。是爱人。”

裴婉绪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开车了。”

江殊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校门。裴婉绪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耳朵还红着,但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茹茹殊,阮阮软,团团缘,圆圆圆。

殊途同归,软语温言,缘起不灭,圆满如月。

而他们的日常,在这些细碎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瞬间里,一点点地从“我”和“你”变成了“我们”。从“江殊”和“裴婉绪”变成了“江先生”和“裴女士”。从“等”和“盼”变成了“在”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