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最后一批幸存者陆续凋零。曾经两百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一百二十七人。没人死于饥饿与干渴,所有人的死因都一模一样——病毒缓慢侵蚀脏器,在无声的衰竭中静静离世。死亡变得温和又恐怖,没有挣扎哀嚎,只有日复一日的虚弱、眩晕、脏器灼痛,最终在昏睡中彻底沉寂。
恐惧早已被漫长的绝境磨得一干二净,连绝望都成了麻木的常态。支撑着陈野和所有人活下去的,不再是求生的希望,而是一种极致荒芜的不甘。他们熬过了三年高温炙烤,扛过了物资匮乏的厮杀,躲过了无数次废墟坍塌与流民劫掠,最终没有死于天灾绝境,却要被地底人冷眼培育的病毒,悄无声息地抹杀、彻底清除。
他们可以死,但不能如此卑微、如此无声、如此被当作垃圾一般清理掉。
风掠过焦土,卷起滚烫的细沙,打在残破的面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地死寂,无人言语,所有幸存者都默契地汇聚在钢筋架下,衣衫褴褛,满身疮痍,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怯懦,只剩一片沉淀到极致的冷寂。
所有人都清楚现状:地表再无任何藏身之处。残存的废墟、密闭夹层、地下浅巷,早已被病毒彻底渗透,每一寸空间都藏着致命菌群;仅存的微量地下水彻底干涸,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早已耗尽;温度还在逐日攀升,病毒活性还在不断暴涨。等待他们的,只有缓慢、痛苦、毫无尊严的全员凋亡。
生路已绝,唯余破笼。
陈野缓缓抬手,指向远方一片平整的混凝土高地。那里是城市旧人防工程的通气枢纽,也是地底堡垒为数不多的对外机械通道。三年来,他们无数次远远观望,从未敢靠近——那是地底文明的边界,是绝对不容触碰的禁区,是上层人隔绝苦难的壁垒。
如今,那道冰冷的壁垒,成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众人默然颔首,没有欢呼,没有躁动,纷纷转身走进废墟深处,开始静默搜集攻坚器械。锈蚀的螺纹钢筋、变形的工程钢板、断裂的液压镐头、废弃建筑的爆破残件、厚重的碎石砖块,但凡具备撞击、破拆能力的物件,全部被小心翼翼收拢、规整、捆绑。
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承受极致的折磨。病毒侵蚀下,全员持续低烧、胸闷气短、四肢酸软,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伴随着浑身骨缝的酸痛。皮肤溃烂的创面被热风反复烘烤,粘连衣物,稍稍动作便撕裂出血,血腥味混着焦土的燥热,在周身萦绕。
无人停歇,无人退缩。肉体的疼痛早已无关紧要,比起悄无声息的消亡,直面死亡的冲撞,反而成了一种解脱。三年炼狱,他们早已习惯了痛苦,唯独无法习惯这极致的不公。
队伍分成三队,默契得无需调配。一队负责轮番攻坚撞击,一队稳固周边松动土层、清理碎石障碍,一队全程警戒土层震动、监测热风流向。所有人步履沉重却坚定,排成残破的长队,缓缓向着数公里外的通气枢纽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