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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尘枰落定,正道归明

TNT:深渊追光

黑白对冲的狂澜席卷整座落霞渡。

江涛冲天,乱石崩飞,漫天气机撕裂成纷乱的流光,黑煞如浊浪倾覆,白气似清泉镇岳。两种极致相悖的道韵死死纠缠、彼此碾压,震得天地间风声嘶吼不止,整片渡口的时空都似被生生揉碎、重塑。

陆衍立身风暴最中央,白衣猎猎鼓胀,身形挺拔如亘古不折的青峰。

掌心那一缕澄澈白光,看似温润无锋,却藏着世间最磅礴的生生正气。不逞凶狂,不逐杀伐,中正平和,岁岁不息,正是天地正道之本、万千人心之根。

百年幽冥棋力阴沉霸道,带着碾压众生的绝对威压,一遍遍冲刷、侵蚀那道白光。墨色煞气疯狂缠绕、啃噬,试图将这缕正道之光彻底吞噬湮灭,一如执棋人百年以来,以阴诡破坦荡、以执念覆公理的所作所为。

可那白光韧如山河,稳如磐石。

纵是黑煞滔天,亦寸寸固守,寸寸推进。每一次冲撞都愈发澄澈,每一次抗衡都愈发浩荡,生生在漫天沉黑浊浪之中,撕开一道贯通天地的雪亮天光。

亭中,沈砚与林烬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目光死死盯住场中对决。

二人方才全力受挫,气血震荡未平,肩头衣襟皆被气劲撕裂,隐约可见皮肉之上的淡淡淤红,却无半分退避之意。一个握剑凝息,浩然剑气再度缓缓蓄起;一个攥紧短刃,眼底锋芒紧绷,随时准备再度驰援。

他们历经此战,方才真正洞悉幽冥执棋者的可怕。

这并非邪魔妖法的诡谲阴毒,而是百年孤执养出的绝对道心。他不信天道,不循公理,不惧人言,以自身为棋局,以胜负为大道,跳出世间所有正邪桎梏,只为赢这天地一局。

可偏偏,他输在了最不屑的人心正道。

礁石之巅,执棋人静立狂风之中,墨袍翻飞,眉眼间百年不变的漠然冷寂,正一点点寸寸崩塌。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瞰那道逆黑煞而立的白衣身影,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苍凉,有执念破碎的惘然,亦有看透虚妄的彻悟。

他纵横幽冥百年,布遍天下棋局。

曾算尽朝堂权谋,搅乱乱世风云,破尽世间所谓的正统规矩。世人奉正道为圭臬,他便偏要以邪道破局;世人信天道酬善,他便偏要以杀伐定输赢。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天地桎梏,掌控了众生输赢,以为所有坦荡赤诚皆是愚昧虚妄,所有坚守公理皆是束手自缚。

可直到此刻,他方才彻底看清。

他赢过权谋算计,赢过人心诡诈,赢过乱世纷争,唯独赢不过这纯粹不移的少年风骨,赢不过这扎根天地、亘古不灭的人间正道。

“我执棋百年,以为掌控乾坤,原来……我才是困在局中最久的人。”

执棋人低声轻语,声线被狂风揉得细碎,带着无尽的荒芜与自嘲。

世人皆为名利、恩怨、俗世牵绊,浮沉局中。而他更为可笑,一生只为输赢二字活着,以心魔为笼,以执念为锁,亲手将自己困在一方黑白尘枰里,百年不得脱身。

漫天漆黑棋力似是感知到主人道心的崩塌,骤然剧烈震颤。

原本霸道无匹的墨色光华,开始层层溃散、黯淡,那枚承载了幽冥百年底蕴的黑子,在澄澈白光的持续冲刷下,表面繁复古老的纹路寸寸龟裂,细密的裂痕遍布棋身。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穿透漫天风吼浪啸,清晰响彻天地之间。

龟裂蔓延全境,漆黑棋子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炸裂!

漫天墨色碎光四散纷飞,如消散的沉夜黑雾,被浩荡正道白光逐一净化、消融。那些裹挟百年的阴煞戾气、杀伐怨气、乱世浊息,遇正道光而尽数湮灭,再无半分肆虐之力。

笼罩落霞渡的恐怖威压,瞬息土崩瓦解。

凝滞的风重新流动,狂乱的江水缓缓平复,震颤的天地渐渐归于安稳。

漫天黑白对冲的狂暴气机尽数散尽,只剩一道温润浩然的白光,萦绕石亭周遭,清清朗朗,涤荡四方所有污浊。

陆衍掌心白光缓缓收敛,落回周身经脉。他微微垂眸,轻喘一口气,指尖尚存一丝对冲过后的微麻,面色依旧清宁沉稳,不见半分得意张扬。

胜负从不是他所求,拨乱反正,归世清明,才是正道本心。

礁石之上,执棋人身形微微一晃。

百年棋力一朝尽散,根深蒂固的执念彻底崩塌,他一身维系百年的幽冥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衣袍上的暗沉纹路逐一黯淡消失,周身萦绕的阴诡气韵彻底清零。

那双淡漠无波、俯瞰苍生百年的眼眸,终于褪去了所有冰冷疏离,恢复了寻常人的通透,只剩阅尽沧桑的疲惫与荒芜。

他不再是执掌幽冥、布棋天下的执棋人,只是一个困于执念百年、终醒迷途的旧人。

“我曾问世道不公,笑正道迂腐。”

他抬眸,望向亭中白衣少年,声音平缓而苍凉,字字落于风里,清晰可闻,“以为以杀止乱,以邪破虚,便能重塑乾坤输赢。却不知,真正的大道从不是掌控天地、独尊己心。”

是坚守,是悲悯,是纵使历经风雨坎坷,依旧不负苍生、不负本心。

这是他百年偏执,换不来的通透真谛。

沈砚收剑入鞘,青衫微动,上前半步,眼底凛然正气未消,却无半分赶尽杀绝的戾气:“你祸乱世间数十载,造无数杀伐纷争,害无数苍生流离,罪无可赦。但你终未堕入彻底疯魔,尚存一丝清明,未曾屠戮无辜、倾覆山河根基。”

正邪殊途,罪责有定,却并非全然非黑即白。

林烬也收起短刃,玄色身影立在亭侧,清冷眸光淡淡落在礁石之上。他素来淡漠寡言,深谙世间虚实,此刻亦默然认同。

百年幽冥祸乱,终局至此,尘埃该落定,因果该清算。

执棋人闻言,缓缓抬步。

他不再动用半分术法功力,一步一步,踏风而下,从高高的礁石之巅,缓步走向石亭。

步履缓慢从容,卸下了百年睥睨天下的孤傲,卸下了执棋掌控万物的狂妄,只剩一身洗尽铅华的寻常清冷。

江风拂过他素净的眉眼,吹散最后一缕阴翳。

“罪孽缠身百年,我从无辩解。”

他立在亭外青石之上,平视眼前三位少年人,神色坦然,无半分惧色,无半分怨怼,“我以苍生为子,以乱世为枰,赌一场输赢,败了,便认栽。”

百年棋局,他主动落子开局,今日正道破局,他便坦然收官认负。

世间最公平的博弈,从来如此。

“我幽冥百年基业,尽数藏于落霞渡江底玄阵之中,其中封存历代邪煞残余、诡道禁术、乱世浊气。”他缓缓开口,坦然交代一切,“我道心崩毁,禁制自解,不出三日,玄阵便会自行现世。阵中所有阴邪遗存,交由你们尽数肃清。”

百年祸乱根源,今日亲手交出。

这是他落败的交代,也是他迷途知返,留给世间最后的安稳。

陆衍静静望着他,声线清泠沉稳:“棋局已终,偏执已破。过往功过是非,自有天道因果定论。你既幡然醒悟,便亲手了结百年尘缘,赎一身罪孽。”

执棋人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亦是此生唯一坦荡的笑意。

“理应如此。”

话音落,他抬手结出最后一道残印。

无杀伐,无诡阵,唯有一道清浅微光自掌心溢出,没入远处江面深处。那是彻底封禁江底玄阵凶机、杜绝邪力外泄的最后一道禁制,为这场百年风波,彻底锁死后患。

做完这一切,他周身最后的气力彻底耗尽。

百年修为散尽,执念崩塌道心空寂,他身形骤然踉跄半步,周身气息迅速衰败,鬓边转瞬染上霜白,眉眼间的沧桑暮气扑面而来。

纵横世间百年的幽冥执棋者,终是油尽灯枯。

他抬眸望向天际渐沉的落霞,漫天余晖温柔洒落,洗尽他一身百年污浊。

“原来落霞渡的落日,这般安稳好看。”

百年岁月,他次次立于风波之巅,执棋谋局,满目皆是输赢纷争、乱世浮沉,从未有一日,静心看过这般寻常人间暮色。

终日困于黑白棋局,到头来最珍贵的,偏偏是他最不屑的寻常安稳。

风渡江面,温柔无声。

晚霞漫过山亭,覆过四人身影,江涛轻拍礁石,声响温柔绵长。

持续百年的幽冥乱局,搅动朝野风云、乱世纷争的黑白棋局,终在落霞渡这一场正邪终决里,彻底落枰收官。

偏执落幕,邪翳清零,尘埃落定,正道归明。

沈砚望着眼前光景,紧绷许久的眉眼缓缓舒展,轻声道:“百年风雨,终得落幕。”

林烬眸底的冷冽尽数散去,微微颔首。

无数人深陷的乱世迷局,无数人惶恐的幽冥祸乱,今日终由他们亲手终结。

陆衍抬眸望向漫天晚霞,白衣沐尽余晖,眼底澄澈坦荡,不染半分杀伐硝烟。

“棋局终了,山河归宁。”

过往所有晦暗阴霾、权谋纷争、正邪厮杀,皆成过往序章。

此后,无幽冥搅局,无黑白偏执,无乱世浮沉。

人间朗朗,天道昭昭,山河无恙,正道永昌。

晚风徐徐,渡尽残霞。

落霞渡终局已定,千秋正道,自此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