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连环杀人案全案告破的消息,并未在市局内部大肆宣扬,反而被严密封锁。
这是马嘉祺向上级请示后的决定。李大山供述的那份保护伞名单,牵扯之广、层级之杂,远超最初的预料,从矿区基层办事员到退休的主管部门领导,再到当年参与事故调查、维稳处置的相关人员,足足二十余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横跨多个单位,一旦消息走漏,势必会有人提前串供、销毁剩余证据,甚至铤而走险阻挠调查,十年前的真相,绝不能再被第二次掩盖。
清晨的市局办公大楼,褪去了深夜审讯的紧绷,却依旧笼罩在凝重的氛围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刑侦支队办公室,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却照不散众人眼底的疲惫。连续多日连轴转,从追查连环杀人案凶手,到深挖十年前矿难旧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却没有一个人提出休息。
马嘉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李大山的审讯笔录、保护伞名单以及十年前矿难的所有重新整理的卷宗,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他一遍遍核对笔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句供述,将关键信息逐一标注,试图从中找出最容易突破的缺口,制定后续的彻查方案。
桌角的保温杯冒着淡淡的热气,是张真源一早泡好的浓茶,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丁程鑫和贺峻霖整理的矿难技术核验报告,反复对照李大山的交代,核实当年安全经费挪用、隐患报告篡改的细节,笔尖在纸上不停勾画,写下一个个疑问与核实方向。
“当年矿区派出所参与包庇的那两个人,一个已经辞职回老家,另一个调到了邻县的基层派出所,我已经让人先暗中盯住,没有打草惊蛇。”张真源放下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退休的那几个领导,目前都在本市,行踪也已经掌握,只是贸然行动,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丁程鑫左臂的枪伤缠着纱布,动作依旧有些不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上整理的遇难者家属信息,眼神沉郁:“我联系了当年负责接待矿难家属上访的老同事,查到十年间,有三户家属始终不肯接受事故结论,坚持上访,却一直被各种理由推脱,其中两户老人因为过度悲伤,先后病逝,剩下一户,只有一个当时还在上高中的女儿,现在独自留在本市生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调出那名女孩的信息,屏幕上的女孩眉眼清秀,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名字一栏写着:林晓。
“她父亲是当年矿上的资深矿工,也是最早发现矿洞渗水、反复上报隐患的人之一,矿难后,她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这些年,她一边打工一边生活,从来没放弃过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
贺峻霖抱着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是他调取的近几年林晓的行踪轨迹与通讯记录,推了推眼镜开口:“我查了她的通讯和网络痕迹,她这几年一直在搜集当年矿难的相关信息,还多次联系过律师,咨询翻案的可能性。而且,714案件发生期间,她曾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不过没有证据显示她和案件有关联,更像是……在关注案件进展。”
马嘉祺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陈默的复仇,针对的是当年矿难的直接责任人,而林晓作为遇难者家属,十年如一日坚守真相,她的存在,像是这场跨越十年的悲剧里,最执着也最让人心疼的缩影。法律的追责,不仅要惩治罪人,更要给这样的家属一个迟到的交代,还逝者清白。
“安排一下,我亲自去见林晓。”马嘉祺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们不仅要查办所有涉案人员,还要向所有遇难者家属公开真相,足额补发被克扣的赔偿金,恢复逝者的名誉,当年他们失去的,我们要一点点帮他们找回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警员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马队,张队,刚接到线报,李大山交代的当年负责销毁核心证据的财务人员,昨天晚上已经收拾行李,准备偷渡出境,我们的人已经在边境口岸把人控制住了,现在正在押回市局的路上。”
这个消息,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一紧。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张真源眼神一冷,“李大山落网的消息虽然封锁,但圈子里肯定有人察觉到了风声,这个财务人员是关键证人,掌握着当年资金流转、做假账的直接证据,对方肯定想让他闭嘴,幸好我们动作快。”
马嘉祺立刻起身,拿起外套:“走,去审讯室,提前做好准备,这个人是突破口,一定要从他嘴里拿到最扎实的证据,把所有涉案人员的罪名坐实,一个都不能放过。”
丁程鑫也跟着起身,下意识想抬手拿配枪,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眉头微蹙,却丝毫没有停顿。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伤口还没好,留在办公室统筹信息,不用跟过去。”
“我没事。”丁程鑫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十年的冤案,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我必须在场。”
没有人再劝说,他们都懂,这份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坚守,是支撑他们走到现在的力量。当年那场人为制造的惨案,夺走了二十七条鲜活的生命,让二十七个家庭支离破碎,而那些罪人靠着谎言与利益勾结,逍遥法外十年,如今,是时候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押解财务人员的车辆,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朝着市局驶来。
而此时,市区一处不起眼的老旧小区里,林晓刚刚下班回到家,狭小的出租屋里,墙上挂满了父亲的照片,还有她这些年搜集到的、关于十年前矿难的零散资料,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她的疑问与期盼。
她看着电视上早间新闻里,关于社会治安整治的简短报道,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的照片,眼眶微微泛红。
这几天,她总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搅动十年前的死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心底隐隐有种预感,父亲的死,或许很快就能有真相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市局里,一场针对所有保护伞的彻查行动,正在悄然部署。那些隐藏在暗处、曾经一手遮天的人,终究要被拉到阳光之下,接受法律的审判。
马嘉祺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照亮了整座城市。
他清楚,接下来的追责倒查,远比侦破连环杀人案更加艰难,会遇到更多的阻力与阻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更清楚,无论前路多难,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法律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惩治罪恶,更是守护无辜,告慰逝者,让每一个被尘封的真相,都能重见天日,让每一份被践踏的正义,都能如期而至。
张真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语,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坚定。
十年尘埃,终将落定;暗流涌动,终会平息。
那些被掩盖的罪恶,逃不过法网恢恢;那些被辜负的生命,终究会等到迟来的告慰。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新的审讯即将开始,而这场跨越十年的正义追击,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