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喧闹依旧,庭前花落不休。
人间的热闹从来都这般,浮于表面,流于喧嚣,看似满目锦绣,底下尽是藏不住的人心算计与身不由己。
季清禾立在梨花树下,始终未曾移步。
周遭人来人往,皆是权贵应酬,笑语寒暄,无一不是虚与委蛇的场面。她素来不爱这些世俗周旋,便索性站在僻静角落,任由暖风拂过发梢,目光只落在脚下层层叠叠的落瓣之上,眼底一片清宁,半点不被外界纷扰所动。
她生来便这般,心性寡淡,与世疏离,不懂攀附,不爱逢迎,身在繁华京城,心却像隔了万重远山,只守着自己一方安静天地,不问旁人,不问世事。
谢珩本已转身欲离去。
他身居太傅之位,这种世家宴席本就无心应酬,若非碍于情面推脱不得,他半步都不会踏入这等繁华喧嚣之地。朝堂事务压身,权谋棋局缠身,他早已无心顾及这些儿女闲情、世俗热闹。
步履轻缓,衣袂翻飞,他正要穿过回廊离开庭院,脚下步伐却在无意间,微微一顿。
不是心动,不是熟稔,无关前尘,无关旧梦。
只是方才擦肩一瞬,一阵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恰好落在季清禾肩头。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花瓣,动作轻缓,神色淡然,从头到尾未曾抬头,未曾看他一眼。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留意身旁之人是谁,亦不知这一眼擦肩,便是此生宿命纠缠的开端。
谢珩目光落她身上,短短一瞬,便即刻收回。
神色未变,面色依旧清冷淡漠,无人察觉他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异样,浅淡到几乎看不见,转瞬便压回心底深处,不露分毫。
他见过世间太多女子,或是刻意逢迎,或是心机暗藏,或是趋炎附势,个个皆有所图,个个皆心怀目的。
唯独她,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气。
不争,不抢。
明明身在红尘繁世,却像游离在外,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
可越是这般干净纯粹,他心底越是下意识远离。
他命数已定,身缚枷锁,前路皆是风雨权谋,步步皆劫,自身尚且难保,又怎敢沾染这般干净之人,徒添牵绊,更怕自己一身阴翳宿命,终将连累无辜。
一念起落,转瞬克制。
谢珩敛尽心绪,神色恢复如常,步履未停,径直转身离去,背影孤清决绝,不曾回头半分。
全程无言语,无对视,无交集。
只是一场无声擦肩,一眼遥遥相望。
他眼底藏住暗流,她心底毫无波澜。
宴席终会散,繁花终会落,人世相逢皆是过客。
可只有谢珩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擦肩,心底某处冰封已久的角落,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藏得住眼底神色,藏得住表面疏离,唯独藏不住心底悄然暗涌的潮声。
自此,一眼入心,终生缄默。
人前陌路相望,人后独自煎熬。
万般心动,皆不敢言。
万般牵挂,皆不敢露。
往后漫漫岁月,便这般,你不知情深,我不敢靠近,两两相望,各自安好,各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