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诺拉处理好一切后,维奥拉重新面对她。
只是两人一直沉默。
莱诺拉完成了之前被打断的动作,模样信誓旦旦。
维奥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无奈点头。
莱诺拉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就像以往,富有感染力,明媚如阳。
肆意潇洒的领导者,灵魂是闪闪发光的。
她对维奥拉说了什么,维奥拉沉默了一下,口型是“可以。”
两个人没动,过了几秒,莱诺拉向前迈了一步。她张开了双臂,停在维奥拉面前。
维奥拉脸上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后背。
她闭上眼,似乎是在掩盖眼底的东西。
这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不过几秒,维奥拉就松开了莱诺拉。
莱诺拉也自觉后退。
她们不是小孩子,代表和解的拥抱,一下够了。
这是成年人的边界和分寸。
和好了。
黛拉虽然没听清她们到底聊了什么,但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有误会就要说开呀,不然嘴长来干什么?
正暗自欣慰着,简琳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过黛拉:“可以去吃午餐了啊!不要再发呆了!”
黛拉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伊莱琳娜和叶晗,赶紧应声:
“哦哦,好的。”
有朋友的午饭时间,那不叫午饭时间,那叫唠嗑时间。
唠嗑是快乐的,所以大家都乐意跟朋友一块吃。
那两个刚和好的也不例外。
莱诺拉的胃口跟昨天相比好得多,她对着一碗豆腐评价道:“这个清淡,甜甜的。”
“你之前口味有这么淡吗?”
“偶尔换换,也不是不行。”
“哦。”
黛拉打饭路过这两个人座位时听到了这番对话。
秋天的阳光好得慷慨,世界坠入了一片泛黄的旧胶卷。
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午后,太阳的光温柔,轻盈灵动,柔软如纱拥抱每一个人。
阳光似风,轻飘飘吹起,慢悠悠落下。
抓不住的阳光,能真切感受到。抬手时阳光透过指缝,照得指缝间红红的,暖融融的顺着血管奔腾。
是错觉吧?
不然,怎么会听到花茎断裂的脆响?
不然,怎么会闻到汁水迸溅的清味?
不然,怎么会看到花瓣凋落的枯片?
阳光在笑,云朵在舞,她的衣是百鸟飞翔的羽翼,曳曳生姿又被如火夕阳燃烧。
她一呼百应。
刚入秋,但太阳毛茸茸的,穿得厚。
只是那个下午魔幻,人影开了模糊。
莱诺拉拧开一个小糖罐,冲维奥拉晃着:“给你看看我新买的糖啊。”
维奥拉扫了一眼:“哦。”
“不给你吃。”莱诺拉把糖丢进自己嘴里后,把罐子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本来也没想吃。”
莱诺拉的步伐轻盈,是一缕轻飘的风:“不戴我给你的胸针吗?”
“在我口袋里。”
“那戴上,让我看看——勿忘我和蝴蝶兰这种组合很好看的。 ”
莱诺拉被太阳照出了血色,纤细的身影凝实,她弯着海蓝色的眼睛,提出了直接的要求。
于是,蝴蝶滞留在维奥拉的心口上。
那个下午她还在笑,阳光都是小心翼翼的点缀。
以至于黛拉早上起来,收到SART的通知时,脑子还是蒙的。
文件编号、签发单位、日期一样不少,黛拉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经确认,执行层成员莱诺拉·沃斯于今日凌晨三点二十五逝世。
后面还有几行——保密条例、遗体处理、默哀要求……
但她没再往下看。
黛拉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所以,怎么会呢?
黛拉脑袋一卡一卡,看到宿舍中的伊莱琳娜。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袭黑衣,再无过多装饰。
“莱诺拉她……”
“逝世了。死因文件中写了,外照射型辐射。”
伊莱琳娜的状态也不是很好,说话声音发哑,此刻正在位置上撑着头。
“你弄快点,给了上午半天默哀时间。下午还要迎接预备役和正式成员。”
SART整个上午都很安静。
同一届执行层的三十一人,还有大他们一两届的学哥学姐,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训练场上。
没人发号施令,大家是自发而来。
黛拉和伊莱琳娜站在一块。黑衣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操场上一半以上都是深色衣着,再不济也是素得干净。
黛拉的目光扫过人群,简琳璐抓着叶晗的袖子,攥得紧。
叶晗的表情也不好看,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
维奥拉离人群远,她面上一片平静,一身黑沉的颜色,一只手则是放在衣服口袋里,像是握着什么。
几个和莱诺拉玩得好的人,有些没忍住小声啜泣,被朋友轻拍着肩膀。
那些知道莱诺拉耀眼程度的学哥学姐无不扼腕叹息。
黛拉也不由得鼻头发酸。
那点酸意顺着鼻腔漫向眼眶,变得酸胀。
眼前模糊了。
那一整天,四个人面对下午新加入的正式成员和预备役,谁也没兴致提出去看。
太阳照旧升起,那是秋天的太阳。
生生不息的野火,终究抵不过病痛的风。
“噗”一声,灭了。
今天事多,SART统筹层取消了执行层的集训,相当于变相放假。
黛拉在默哀结束后,回到宿舍。她打开那则通知文件,仔细阅读,想从那白底黑字中重现那个灵魂的模样:
“我们谨遵莱诺拉·沃斯的意愿,在她逝世前,未公开她的病情。”
“出了任务后有点累,不过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判断。”
莱诺拉说过的话在黛拉耳边重合,黛拉愣了一会,没忍住,苦笑出声。
她真的从文档中看见了莱诺拉的样子。
那耀眼的,那骄傲的。
可那太阳偏偏死在了不需要太阳的凌晨啊……
第二天,一切恢复如常。
医院里濒死之人不妨碍门诊厅维持秩序,正如一个人的死没办法阻止SART的运转。
悲伤也好,难受也罢,总得收拾好,面对第二天的事情。
说实话,黛拉也称不上特别难受,一个晚上过去缓过来了很多。
死亡是件公平的事,轻易把身边人分成三六九等。
那么莱诺拉的死亡,就是将黛拉分成了莱诺拉身边的第九等人。
她和莱诺拉的关系不深,偶然接触还是因为伊莱琳娜——伊莱琳娜会更难受吧。
黛拉更多的是一种不舍,大家相处了那么久,终究是日久生情,骤然离世,实在打得人猝不及防。
早晨集训不可避免地看到新同僚。
预备役的训练场地在另一个地方,跟正式成员是分开的。
新同僚和他们的集训时间上是有不同的,当他们结束了集训后,新同僚们的集训时间还没结束。
训练场大,回宿舍还要再走一段时间,于是四个人稍微商量,一合计,上了看台。
看台是阶梯式的,水泥台阶晒了一上午,坐下去还有余温。
他们选了最高处的那一阶,这样的视野最广,看得最远,一排四个人,从左往右分别是伊莱琳娜、黛拉、简琳璐、叶晗。
新的正式成员在训练场上搞障碍穿越,预备役是不在这个操场的,毕竟都还没加入。
叶晗看着看着,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啧啧,好有活力。但一想到接下来他们一个月要经历什么,我就想笑。”
几人都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伪装成任务的沉浸式考核。
伊莱琳娜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以表态度。
简琳璐似乎已经看到了新同僚的震惊脸:“拼死拼活,结果发现是考试。不敢想他们的表情能有多精彩。”
“SART对于信息的管理还真是……厉害。”黛拉望着新同僚,“现在我们还要给上面兜着,不告诉这一届。”
“风水轮流转啊。”简琳璐感慨。
叶晗把这话接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当初咱们考核的时候,那帮学哥学姐也指不定在哪里看咱们笑话呢。”
“现在好了,轮到我们看人笑话了。”
黛拉听不太懂简琳璐说的那句话,也无所谓了,因为她看着那些新同僚朝气蓬勃的样子,想到一个问题:
“话说,当初大家为什么要加入SART啊?我们还没怎么正式聊过这个话题呢。”
“大四之前,大家都有选择不加入的权利,而且老师也都告知过我们,解决三个部门没法解决的事,这种事风险也大得多,但我们四个还是进来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简琳璐喃喃把这一句话重复一遍,她把手撑在看台边缘,身体往后仰着,目光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东西。
“在我们的国家,军人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身份。我的父母服过兵役,在上小学之前,我都是在大院里长大的,那里氛围好,那些长辈总喜欢来逗我玩,我现在的脾气形成原因,其实也有那些人出的一分力。”
“我的爸爸妈妈也会选择一些军营里的好玩的事跟我讲——我的睡前故事来着。我从小听着这些长大,这是我最初正义感的来源,所以对于这种相似的职业,我总是有着很强烈的崇敬心。”
“父母怕我上学以后受欺负,又把我送去学跆拳道,反而呢,助长了我的脾气。根本没人会欺负我,我觉得我小时候简直就是正义感爆棚,有点爆棚过头了,容易冲动,认为白是白,黑是黑的,直到后面读历史和时政,才渐渐了解人性的复杂性。但我也仅仅止步于此,我想我这辈子是学不会那些圆滑迂回的说话方式了。”
“其实我本来可以只报一个国内的军校,这样,我高中时期也不用那么拼。后面我发现,我的服务对象可以不只是我的国家,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我可以用我的能力竭尽所能地保护所有弱小,所以我选择了WPDA大学作为我的目标。”
“WPDA内部还有一个SART,再一打听是解决三大部门都没法解决的问题,当时有犹豫,因为听着就高风险,所以说才回家找父母商量。”
“我妈就告诉我:‘如果你这三年能换回来很多原本烂在泥里的的命,符合你的梦想,那就加入吧。’所以我加入了。”
简琳璐望着天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值得,当初在WPDA大学的大一的社会实践不是有地震救援吗?救了很多人,我就知道我来对地方了。”
简琳璐说完后,看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叶晗没有立即接话,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看着训练场上的新同僚翻过一堵矮墙。
“我的理由嘛,可没简琳璐的这么伟大……因为简琳璐来了吧,我就跟着来了。”
叶晗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就获得了简琳璐的一个糖炒栗子:“喂,黛拉可是正儿八经地问你呢,好好回答!”
叶晗疼地“嘶”了一声,揉了揉被敲到的地方:“你个大虎丫头,真不知道你自己动起手来有多疼?好吧,好吧,我回答就是了……”
“我的理由确实没有简琳璐那么崇高,我家里的任何人跟政治没有关系,我家里是从商的。”
“我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得多,家里人是把她往商业方面发展的,现在也在帮忙打理着家业。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生在了她那个最烦小孩的年纪,现在好一点,但也是淡淡的。”
“我爸妈学的是金融,姐又是从商,家里缺个从政的,所以我父母就安排我从政。”
“我不可否认,他们在培养孩子这一方面有一手,我的成绩能刚好踩线进WPDA也是因为他们。大家一起看新闻联播,言传身教,我也称不上反感,到了高中,我也没什么叛逆期——那时候简琳璐简直是一身反骨。”
“那时本来报的是国内的学校,我父母都安排好了,但那个时候,我看到了WPDA的招募,也有政治方面的,我分数刚好踩线,又因为听到简琳璐也报了。于是,我在志愿截止前一天把第一志愿改了——不是让我从政吗?国际政治也是政治。”
“父母发现的时候崩溃了,想让我复读,我跟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我当时确实叛逆了,但本身,军事部的政治也是政治,只是我父母觉得离太远了。”
“后面等他们冷静下来,不接受也是接受了,我就来了。哎,说实话,要不是他们的资金,我这个学还留不来呢。”
“至于SART,我是随大流的看法,选上了就选上来呗,说明我有能力,回去跟父母商量,也是象征性的告知吧,我父母的态度是随便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管不了我,高考志愿都能改。后面和简琳璐去寺庙烧香问佛的,但也没问自己的行为正不正确,问佛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就这样。加入了,面对承担的责任义务,那就老老实实的去履行。”
“所以你们两个——黛拉和星柠,又是为什么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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