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完食材回到家,二楼一片安静。
还没起来啊……
把部分食材放到冰箱里,我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手指触及杯壁的刹那迅速缩了回来。
烫。
我看了一眼蜂蜜水。
真是在这里松弛习惯了,对危险的感知都下降了。
我靠在冰箱上,不知不觉,思绪又飘到超市的那一幕。
之前我为什么没察觉出来黛拉也是敏锐的……
我第一次见她,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情绪外放,热烈又明媚的人。
那样旺盛的生命力,是我过去十一年都没见过的。喜怒哀乐都溢于言表,很容易读懂的样子。
她的喜悦是真喜悦,不是笑里藏刀,太安全了。
她跟楚星柠完全不是同一类人,我以为我们是因为性格互补才成为朋友的。
所以,我对她放松了警惕。
可是现在想想,性格要是真的完全不一样,两个人是没办法成为朋友的吧。
而且,在我认识她没多久之后,我就把她当成了一个信息源,我专注于从她口中套出楚星柠的过往信息,从而忽视了她本身。
现在回想起来,我忽略了一些我本应看到的东西。
再想想……
早就有迹可循吧……当初我在花店里多看了一会儿那盆多肉,她就来问我是不是喜欢。
那四个高中生被楚星柠提醒后,是黛拉圆的场,给那四个人台阶下……
哦,还有。
黛拉手上虎口和中指关节上……有茧。
那是握枪留下来的痕迹。
我分两次看到的,但黛拉每次都刚好在给我讲故事,每次都是讲到精彩处,我匆忙看一眼,又因为对她安全的印象,便没有放到心上。
握枪的人,不管是在射击俱乐部还是真的曾经从事相关职业……都很难说得上迟钝吧?
那……我跟她聊天时其实是在套话……她该不会都看出来了吧。
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跟楚星柠在一块的能是什么一般人呢?
本来宿醉后的头疼就没彻底好,这么一想更痛了。
我叹了口气,再次伸手碰了碰装着蜂蜜水的杯子,还是有点烫。
再说楚星柠,昨天晚上她说了句什么?
“我只是一个寿命百年的人类。”
她不是巫师?
我之前的想法难道错了,黛安娜告诉我的条件是有遗漏的?
听来的话,难免听不太清楚。
引路人自己也说不太确定施术要求到底有几条,我是不是太绝对了。
楚星柠可能偷窃了这个文明的技术,她确实是人类,只是相当天才罢了。
可其中一条不是说,要有巫王的血脉吗?
混血?或者说祖上有这个基因,出现了返祖现象。
但是巫族目前在世界上根本查不到踪迹,又怎么相爱生子呢?
还是说,她昨天其实是酒后胡言乱语。
我的思绪像是被猫咪玩乱的毛线球,越解越乱,越解越乱。
啊啊,烦死了!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下定结论,但我唯一能挖掘的信息源就只有黛拉。
没办法,希望到时候她不要介意。
蜂蜜水渐渐凉了,我把这些思绪绞断,把蜂蜜水几口喝掉,看了一眼日期。
不到半个月。
希望到时候能找到真相。
我把杯子洗掉,开始处理食材。
虽然不知道楚星柠什么时候会起来吃饭,还是先把食材处理好,到时候做的也快。
我削掉第二个土豆的皮,楼梯口传来些动静,不用想也知道,这间公寓里除了我就只有楚星柠了。
我把削好的土豆放到碗里,转头看去,楚星柠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脸色虽然有些白,但相较于我早些时候看到的,倒是好了点。
“你买了什么?”
我报了食材名字,给她冲了一杯蜂蜜水,用手试了下温度,刚刚好。
我把蜂蜜水递过去,她怔愣一下,道了声谢,小口啜饮着蜂蜜水。
“你午饭还要等一会儿,我给你做燕麦粥和土豆泥。”
她的声音小小的,有气无力:“谢谢。”
我瞟了她一眼。
她宿醉后说话的语气,让我诡异地联想到了“乖巧”这个词。
若是说,她在瑟兰迪亚湾还有一层薄薄的壳,现在,这壳已经碎了大半。
她现在在恢复,也在缓慢拼着壳。
如果我现在问她问题,她反应应该不会特别剧烈。
“老师,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们聊了什么吗?”我一边把土豆切成块,一边抛出话题。
“昨天晚上?”她尾音微扬,似乎在回忆,“怎么了?我们没聊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题吧?”
“真的吗?你再想想。”
土豆切好了,我用小锅接了点凉水,在水流声间隙中回道。
“怎么,你对我表白了?”
她把一句不咸不淡的反问句,丢给了我。
一个加粗的红色感叹号和一个加粗的红色问号,在我脑子里面蹦出来。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小锅里的凉水我一没注意漫了出来,反应过来时,我赶紧倒掉了一些水。
又是这种话,她谋杀来的吧!
还没等我反驳,她又补上了后半句,声音慢悠悠的:“我记得我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但你不至于当真吧。”
“不是这个!”
我把小锅重重往料理台上一放,转头有些气恼地瞪着她。
她!绝!对!是!故!意!的!
我跟她僵持了一会儿。
“哦?”罪魁祸首手边还放着喝了大半的蜂蜜水,嗓音被水润过了,单发这一个音节,也没那么沙哑。
她微微歪头,单手撑着脸,满脸云淡风轻地指了指料理台:“锅里的水洒出来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料理台,确实有几滴水落在料理台上面。
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我内心一边腹诽一边还是拿过了抹布,草草擦了一下料理台上的水,转身把锅放到灶台上。
土豆要煮个几分钟,这期间做燕麦粥。
“不是这个的话……”她语气平缓,“我搂你腰的那件事?”
莫名地,一股热意圈在了我的腰上,我拿燕麦袋子的手迟缓了一下。
“你记得还挺清楚。”我没好气地回道,撕燕麦袋子的时候用了力,“刺啦”一声,袋子破了个大口子,“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因为背对着她,所以我毫不顾忌地翻了个白眼。
这不对吧,我怎么被她带到沟里去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倒燕麦的时候,燕麦在盘子里噼里啪啦地响。
“那我也不知道了呀,我想着你比较介意的就是这两件事。”
开玩笑的吧?
明明还有一件。
就是故意的。
“那你说说,你昨天晚上的记忆在哪?”
我本意其实是想嘲讽的,想着她也会嘲讽回来。
但她居然认真回答了,虽然声音比较小:“喝第六杯的时候。”
“你不是就喝了四杯吗?”
她的声音重新带上嘲弄:“你傻啊,你来之前我不能喝两杯吗?”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去酒吧的时候,她身上是有点酒气了。
我手上动作不停,脑中浮现出之前搜索“宿醉后吃什么”时看到的一个词。
断片。
喝酒喝到一定程度,第二天会忘掉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断片了?”
“不然呢?所以你到底想要问什么,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另一个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盘子里的燕麦倒进去,搅拌了几下才开口问道:
“昨天晚上你说你是人类。”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等了大概几十秒,见她仍未回应,便转头看她。
对视那一刻,她眉毛抽动了一下,还上下扫视了我一眼,身体往后倾了一点,撇了撇嘴,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
“我现在很怀疑你昨天晚上对我说了什么,居然要让昨晚喝醉的我自证物种?”
“难道你昨天晚上骂我不是人?”
我嘴角抽了抽。
这什么脑回路啊?
问题的核心是这个吗?
“我没骂你不是人,你自己说的。”我解释着。
她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你说的最好都是实话。”
燕麦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预感今天这问题是得不到答案了,重新守在小锅前,在燕麦粥里面加了点蜂蜜。
根本问不出来啊……到时候还是去问黛拉吧,看看到时候会不会得到有用的信息。
我把煮好的燕麦粥舀到碗里面,看着烫,实际上也确实烫,舀完放在一边凉着。
做好土豆泥的时候,燕麦粥也温了,我拿了个勺子放在燕麦粥里面,把午餐端给她。
她真的饿了,燕麦粥和土豆泥端上餐桌的时候,她拿着勺子就舀了一勺燕麦粥,没一会儿,燕麦粥就没了小半碗。
看她吃得挺香,我收回目光,盘算着下次去花店里的时间。
十四天。
从楚星柠这里得到消息显然不现实,现在难套话,到时候清醒更难套话。
就算黛拉是个再怎么样敏锐的人,她对我也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只要她愿意讲,我就还有机会。
这十四天是最后的时间,要么我怀揣着一堆零碎的信息拼不出她的真实面貌,要么赌一把,从黛拉口中知道她的部分过去。
反正,瑟兰迪亚湾的容错率高。
楚星柠在低头吃饭,一时间,厨房里除了餐具碰撞的细微响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等她一碗燕麦粥吃得差不多了,我才问道:
“老师,黛拉最近有事吗?”
楚星柠手中的勺子稍稍停顿,抬头看来:“干什么?”
“我想问去花店问问她,苹果苗怎样才会长得好一点。我养了这么久,它结的果子还是青的。”
她没什么表情的回道:“网上有教程。”
心中咯噔一下,我继续扯谎:“我觉得现实里可以随时问。”
她蹙眉,勉为其难地点头了:“你待会问她吧。”
她把勺子放到碗中:“刚好,我也有一件关于苹果苗的事。”
我等她继续往下讲。
“这里的环境相较于苹果苗原本待的环境会好得多,你到时候要不要把苹果苗留这?”
我并没有很快回答。
她说的没错,这里的环境确实更适合苹果苗生长。
可是,苹果苗是我从种子养的,陪了我三年,那是黑暗岁月里,我为数不多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要离开我吗?
“我……考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嗓音有些干涩。真奇怪,明明酒醒的差不多了。
她淡淡瞥我一眼:“提前跟你讲一下,你还有时间考虑。”
末了,她补充一个数字:“十天。”
那是她给我的考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