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双像你父亲的棕色眼睛。”
“答应妈妈,活下去。”
“砰”
朦胧间,我眼前炸开灼热的血花。
心口处抽痛起来,熟悉的疼从心口向四肢百骸窜动。我像是被人从水中拽出来,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我睁开了眼睛。
影影绰绰一片红色,细细的,长长的,扎在眼皮上。
头发长了。
我向上吹了口气,吹开头发,牵引了心脏的痛。
我想把手按在胸口处缓解一下,抬手时,镣铐随着我的动作响起,血气又从磨破了皮的手腕处溢散出来。
停顿一下,我终究放下了手。
心脏像被针扎,又像被无数蚂蚁啃食,我的身体早已习惯,却依旧不能忽视这场疼痛。
我倒希望心脏彻底罢工,好结束这场凌迟——结束这糟糕的一生。
终是不能如愿,我缓过来,撑起身,环顾周围。
自从杀了人后,从实验基地运到分基地,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里是地下,没有自然光,灯也没开,一片漆黑。
墙上的排气扇,机械呆板地转动。
我估计外面下了雨,空气潮,墙皮渗着水,混着霉味。
生霉发臭……
就像我身为兽人十五岁的人生,发了霉,长了蛆。
兽人是长生种,七岁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身为长生种,是多么遭人垂涎。
七岁后,我的人生开始发臭。乱世战年,一家人被带去调查,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到地下黑市,从此坐上通往地狱的火车。
十岁时,我亲眼目睹父亲被一群人枪杀,血花四溅,母亲被先奸后杀,身上淌着汩汩鲜血。
十五岁,我被当初杀害我父母的一员选中,沦为一种可消耗的生物材料。
真幸运,他没有认出受害者独子的脸,于是我装得乖巧,任凭身上爬满无数蜈蚣,留下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
只是他半信半疑,想要切除我大脑的一部分,让我更加听话。
我先下了手,正巧碰上他感冒,我下了毒,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
他自大、傲慢,应该没想过我胆子会这么大,这也是我胜利的一个因素。
代价是,在这个黑色地带,我也快死了。
死倒不太怕,只是我记得,凶手不止他一个。
不值,但就这样吧,累了。
我昏昏地把背抵在墙上,墙面凹凸不平,硌着骨肉并不舒服,但我懒得动了,蜷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
眼前像浮起一层黑纱,耳朵也像被蒙上,感官模糊成一片。
再一次醒来,是硬生生痛醒的。
睁开眼,地下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白炽灯刺进我的眼。
“唔、呃!”
腰上和背上挨了好几脚,力道不轻,踹到之前缝合的伤口上,剧痛漫开,痛得我想现在去死。
我不知道地下什么时候进了人。然而这也正常,作为一个即将被处死的生物材料,随时会有人夺走你的生命。
身体歪斜,我勉强用手撑着,粗糙的地板上,手掌已经被磨得渗出了血珠子。
“他妈的真是贱货。”
“前面叫你那么多声你都听不见!死狗!非得过来踹几脚。”
我身体还疼痛着,听到看守的话,脑子还没反应,喉咙和嘴角先动了,笑出个短促的音。
“呵……”
视线模糊,我看到,原本想转身离开的看守回过身,一只靴子踩在我撑地的手背上。
他碾了一下。骨头和地板之间没有缓冲,只有皮肉碾磨的声音。
指节被碾过的地方烫得像在烧,但我没叫,没抽回手。
恍惚间,听到牢房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得了,太粗暴了,又不是处死他。上面还要他。”
那看守大概也是觉得没意思,松开脚:“又死不了,活该。还挺会装死。”
镣铐早已解开,看守语气不耐地喊了一声:“算你小子命大,还不赶紧出来!”
闻言,我慢慢起身,身体是虚软的。
这段时间我没进食,头晕眼花。
踉跄一步,我扶住墙,慢吞吞移出来。
白炽灯亮得刺眼,它驱散黑暗,却带来另一种疼痛。
我无声地笑,唇角弯起的弧度短暂。
这该死的世界……
我都打算死了,偏偏送上活命的机会。
我跟在两个看守后,出了地牢。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渐渐被淡淡的消毒水味替代。
我跟着他们七绕八拐,周围永远是银灰的钢铁铸成的墙。
他们领着我来到一扇门前。
看守敲了敲门,那神态动作,比先前我见到的毕恭毕敬得多。
门内传出一声“进”,没什么情绪。
看守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步。我没看他,进到了房间。
屋内是亮的,白炽灯光均匀铺在房间内,看着没那么刺眼。
一张圆桌,上面摆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热饮,一个杯子是空的。
仔细看去,一位年纪看着比我大了四五岁的女性坐在桌边。
有一瞬间,我怀疑搞错了,她看着年轻,刚成年不久似的。
我想过,“上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但形象多是中年,有些奇怪的癖好也不一定。
例如,上一任被我杀死的人,他的奇怪癖好——不加限制的活体解剖和生理干预。
可事实就摆在这,我被她挑中了。
她是“上面的人”。
门在身后关上。
她听到门关上的动静,从文件中抬起眼,冲我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的瞳色是红的,像是有血淌进了眼底。
我的直觉在叫嚣。
她危险,难弄死。
我清楚,她不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之一。
但她在这个地方工作,又被她选中,我自然生不出好感,甚至有趋近本能的厌恶。
地下室的灰尘与血迹被带到这个房间,在瓷白的地板上留下些痕迹。
我盯着她,她合上文件,往后靠在座椅上。
我站着,她坐着。她的目光是无尽深远,是千百年死寂的古潭。
她用这份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末了,她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文件,偶尔,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点声响。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她没再抬头,也没有让我走的意思,像是把我晾在那里了。
我等着。身上还带着地牢里的气味,血迹干在皮肤上,灰尘粘在头发里。消毒水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我自己都闻得到。
突然感觉茫然,我好像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这个房间,温暖、干净、整洁,而我脏兮兮的。
可细想之下,又有什么格格不入呢?
房间不过是换了干净的皮,内核还是脏的——它建在这个基地上。
一样的脏……
她翻开文件的下一页,头也没抬:“去洗澡。浴室在里面,已经有人把衣物放在架子上了。”
她语气毫无波澜,跟先前一样。
我站着没动。
“不去也行。”她的声音从文件后飘过来,“不过,你现在这个状态,说句话我都担心灰尘掉我杯子里。”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无法否认她说的是对的,物理意义上来说,我确实很脏。
我最终按照她说的方向,走到了浴室。
浴室灯开着,墙上挂着毛巾,浴室里面是干燥的,没有声音,没有水汽。
瓷砖的白光反射到墙上,冷森森,像是另一种地牢。
我想关灯——太亮了。手放到开关上,停住了。
关灯的话,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莲蓬头挂在墙上,我脱下衣服,手指触碰到金属开关时,很凉。
我拧开热水,冲在身上,也冲在伤疤上,水刚开始是透明的,流过身体,渐渐红了,从浅红到深红,在脚下汇成一滩。
洗时偶然间低头,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如丑陋的蜈蚣横在我身上。
我动作停下来,目光在伤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心中苦笑:获取那人的部分信任……也还真是不容易。
关掉莲蓬头,我拿过毛巾擦了擦头发,镜子上起了层水雾,照不出镜外人,模糊一片。
衣物在架子上,灰色的。
我摸了下,纯棉的,粗糙不扎手。我把它们套在身上,干燥,但也有点不自然。
从浴室里出来,她听到动静,抬起头,从头到尾打量了我一遍:
“坐吧,你现在看上去干净多了。”
她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位置,那里摆着一杯水,而自己面前,则是一杯茶。
我坐了下来。
面对那杯水,我并不喝。一来,我之前就是在那科学家的水里下了药,二来,我实在不愿意相信她会这么好心。
她在笑,眼眸弯起,温声轻语间吐出十足的阴阳怪气:
“喝吧,小先生,这水里面可没你熟悉的味道。”
说罢,她啜饮一口杯中的茶水,像是在润嗓子。
她知道我下过毒,还知道我下毒的方式。
我捧着那个杯子,杯壁在我手心紧了一下。
“你可以称呼我为[容器]小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别人是怎么称呼我的?
我回忆了一下:
“1602。”
“编号?”
“嗯。”
[容器]歪着头想了想,墨黑的长卷发,从她肩膀上垂下来。
她开口了,用一种认真的,仿佛是在商量的语气问道:“你不觉得编号很冷漠吗?毫无记忆点。”
荒唐。
我盯着她,喉咙里压着笑,但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她跟我讲这个?
在黑色地带生活的人,是需要被记住的?
“那你打算叫我什么?”我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
“你还记得你的本名是什么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童年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它埋在过往的土里,一场又一场的雨下下来,埋在土里的东西早烂了,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所以,我的回答很干脆:“忘了。”
“一点不记得了?”
“[容器]大人,问这么多,您究竟想干什么?”我拖长了声音,戏谑地调侃她,“我不过是个可消耗的生物材料,用不着您这样耗费心思吧?”
她笑了,还是那种温和的、阴阳怪气的笑:
“我耗费心思,是因为你还没死。编号是个大众化的东西,如果你死了,下一个没有编号的生物材料,用的就是你的编号。但是——“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名字是一个人的。不然,我该怎么记住你欠我的东西?“
“我欠你?”
她轻挑眉梢:“你喝的水是我的,你身上的衣服也是用我的名义拿过来的,你说呢?”
良久的沉默。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没喝水,但是衣服已经穿在身上了。
“名字的音节算吗?”
“当然。”
“E。”我说。
[容器]没着急念出来,她无声地在口中过了一遍,笑得眉眼弯弯:
“好听的名字。E,我记住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金属的,细窄,泛着冷光。
她转身走回来,站在我面前。我没动,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颈圈。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上一任人的手中也戴过。
没记错的话,与颈圈一套的微型电流器,是掌握在她手上的。
她没说话,只是示意我低头。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我低下头,把脖子露出来。她把它扣在我颈上,咔嗒一声,贴合。凉意从脖颈蔓延到肩胛,像水渗进裂缝。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它扣好了,然后说:“规矩而已。”
随后,她当着我的面,将微型电流器丢进了抽屉里。
“咔嗒”一声,她把抽屉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