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字的发音类似字母“E”,本名?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写成中文是“猗”。
这是我在地狱中挣扎十多年,爬出来后的第一份礼物。
七岁那年,我的父母离开了我。
我的母亲是内科医生,父亲则是学术分子。我们依附于贵族之家。
他们都是红发棕眼,外人调侃是“夫妻相”。生活美满幸福。
我继承了他们的外貌,却没有继承他们的健康——我心脏孱弱,不能剧烈运动。
有点像一条裂隙,但不妨碍我们一家三口活得快乐。
直到有天,有人举报,说主家有敌国间谍。于是连着我的父母也被带去调查,只留下我在家。
我被留在家中,家中的吃食什么的倒也够我吃。
我不是很害怕,因为我的父亲说“回来给你带书看啊,乖乖呆家里,别乱跑。”
我自己做饭,也等父母回家。
大概过了三四天,家中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说带我找父母。
他们温柔地笑着。
或许他们是母亲的同事吧,毕竟衣着相似,我犹豫了一下,便跟着他们走了。
可偶然间,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我的父母虽不是敌国间谍,却被发现了兽人身份。
他们撇着嘴,但眼中却放着光,像是在讨论美味的糖果。
我听父亲说过,人类的战俘在双方签订和平条约后,还能回到自己的祖国,兽人却不行,国际社会没有赋予我们这一族群人权。
而我们却又是长生种,百年时间,对于我们不过弹指一挥,拥有人类权贵所垂涎的长生,也成了科学家所探索的名利阶梯。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好人!
我被带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度,惶恐攥紧了我的心脏。
而那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我带到了一个黑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透出些光。
门落上了锁,我闻到了腐朽的气息,窥见了肮脏的内里。
没有人来看我,有人定时定点送饭。而我,除了睡觉和吃饭,就是坐在角落凝神望窗。
有时我会想象自己是一只小鸟,越过那扇窗飞走,离开这黑暗之地,回到自己的窠巢。
有时我会盯着父亲送我的十字项链,微光会落到银质的项链上,折出细碎的光。
恍然间想起,父亲在母亲打了耳洞时送的第一副耳饰,客厅中唱片机咿咿呀呀的唱着华尔兹,而他们在客厅跳舞。
父亲牵着母亲的手转圈时,母亲裙摆旋转开,在灯下同样折出细碎光芒。
有时,我从睡眠中醒来,红发丝卡在耳钉上,清理时麻烦,扯出头发丝,连着耳垂那块肉都轻微发疼,手指触摸耳饰,能摸到耳饰的样子——同样是十字样式。
母亲曾想打耳洞,又怕疼,便拉着我和父亲先打,让我们成了她的“替罪羊”。
事后,她反复询问痛不痛。最终,她打了,为我们都选了一枚十字耳钉。
“虽然耳洞是为我打的,”她温暖的手指拂过我的耳垂,将那枚小小的银色十字嵌入我的血肉,“但宝贝戴着真好看,它能保佑你平安。”
父亲在一旁微笑,指了指我颈间:“和我送他的项链是一对的。”
耳边又一次响起了父母的话。
保佑平安吗?
那,神……你能不能保佑我父母,平安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父母。
当日思夜想之人,出现在面前时,却并非想象中的团圆,而是走向地狱的开端。
漆黑的枪管顶着父亲的头颅,子弹穿过,鲜血迸溅,呼吸停滞,心脏失活,父亲死去。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凝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恨。
有血落到我脸上,头发上,与发色要融为一体,红得刺眼。
血明明是滚烫的,我的心却是凉透了的。
胸口酸涩的像是堵了一团团棉花,同时又好像被火点燃,化成一股结在胸口的火焰。
我将杀死父亲的每个人的样貌都死死地印在记忆中。那群人发现了我的目光,压着我的头,叫我啃父亲的尸体,舔流在地上的血。
他们一直压,带着种扭曲的恶意。尽管我攥着拳头拼命抵抗,但我的唇最后还是触及到了血液。
湿润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温热。
母亲似乎想扑过来保护我,我看不太清,母亲似乎一直在挣扎,有模糊的咒骂传来,她好像往前扑了一步,可最后到底没成功,她被一群人摁着,动不了。
后来,我和母亲被一群人推搡着,来到另一间房间,比之前的小黑屋宽敞明亮些,甚至有张小床,然而我还来不及跟母亲讲什么,门就开了。
母亲示意让我把眼睛闭上,我照做了。接下来,我听到有脚步声,有拖拽,击打肉体的声音传来,污言秽语夹杂其中骂出,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词。
我听到母亲的尖叫声——那声音变了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口。
终是控制不住地睁眼,我看见有一个男人坐在母亲身上,模样凶狠,恶魔般的嘴脸,他像是在打母亲。母亲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凌乱,很糟糕的样子。
那男人骂骂咧咧地压在她身上。母亲的脸偏向我的方向,她的喉咙像窒息般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在拼命吞咽着什么无法忍受的东西。
母亲跟我对视上了,那一瞬间,我好像感觉母亲连呼吸都停止了。
“眼睛……闭……上。”
母亲似乎终于吞下了些什么东西,用一种很微弱的声音说。
我没听,拽着那男人的腿,想把他往后拖——至少从我母亲身上下来。
那男人却狠狠地把我扇到了角落,转而继续折磨我的母亲。
我被扇到地上,皮肤磨破渗出火辣辣的痛感,五脏六腑发出抗议,席卷脏器。
好痛。
我听见了母亲骂了脏话,随即是更响亮的一巴掌和更多的呜咽。
不止这一个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了无数男性,把这扇门打开,然后一脸餍足地离开。
母亲一开始还会反抗和咒骂,但时间久了,她好像就成了哑巴。
我每次都不听母亲叫我闭眼,我依旧会去打每一个来欺负我母亲的人。
可事后,母亲都会像躲避脏东西一样,躲避我的触碰,好像我才是导致她踏入深渊的魔鬼。
“你离我远点!滚!”
我想要接近的脚步僵在原地。
委屈漫上来。
可是妈妈,我明明一直想保护你。
有时候我也会看见一个女性来到这个房间,她像是医生。短暂地接触母亲,又立马离开。
畏畏缩缩,像只羔羊。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天,母亲没有再躲避我的触碰,她的手覆在肚子上,愣了很久。
她冲我招手,亲昵且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我有点受宠若惊,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我了,我贪恋这温暖,可还没等我回抱,母亲就松了手。
母亲温柔地注视着我,目光像是海纳百川的水,她说:
“很抱歉,宝贝,妈妈之前一直没有抱你,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对母亲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没关系的,妈妈。”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至少,妈妈你还爱我。
“你的眼睛,像你的父亲,都是很漂亮的棕色啊……”
“宝贝,你记住,我爱你,我和你爸爸永远爱你。”
“我知道,妈妈。”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还有爸爸,你们爱我。
“如果有一天妈妈死了,你要活下去,一定一定活下去,答应我。”
不对劲,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要死。
“答应我。”母亲注视着我,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像是把她的一部分押到了我的身上。
“……”
“答应我!”母亲稍微提高了声调。
“……”
“答应我!!”母亲抓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情绪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嗯。”
我最终应了下来,是为了安抚母亲,也是为了让自己以后有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母亲的喉咙终于再一次发出了正常的声音。
每一次交流,每一次的发声,都让我仿佛回到了“家”。
第二天,母亲被另一名男性欺负时,尽管她面露痛苦,但侧头看我时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我也下意识对她露出笑容。
枪声炸响,鲜血汩汩流出。我懵了,看向母亲,她的身上有血,正大股大股的往外流!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愣了数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看向母亲。
希望成真了!母亲没中弹,血只是那男性身上流出来的,她费力地撑起身子,看那具尸体,一脚狠狠地踹下了床。
母亲笑得勉强,有释怀般的轻松,可眼中分明有泪。
她说:
“对不起啊,宝贝,吓到你了。”
我差点哭出来,剧烈的情绪起伏,我的心脏发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是男孩子,不能哭,不能哭。
没关系的,妈妈,你没事就行。
话还没说出口,母亲示意我闭嘴,她快速地整理衣裳,抚平了皱巴巴的衣服,重新扎好头发,脸上恢复了平静。
然后,有脚步声逼近了。
“我爱你,所以,要活下去啊。”
我不明所以,母亲为什么要讲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仿佛看见母亲喉咙下的皮肤藏匿着一只颤动的、即将死去的蝴蝶。
心慌得厉害。
门被拉开了,有两个人来了,他们带走了母亲。
走出门的拐角,我又一次听到枪响,有人倒下,头砸到了地上,毫无生气的,我恰好看见她的脸。
我看到——那是母亲。
她的嘴张着,血液喷溅,有几滴,甚至就在这铁门前边。
她和父亲于地狱相遇。
流淌的血成了世界的裂隙,眼前好像有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有一瞬间,眼前似乎不是血,也不是母亲的尸体。
而是母亲刚打了耳洞,小心翼翼,侧着头睡觉的模样。
明明,妈妈,你说你爱我的,为什么啊……
世界破碎,碎成玻璃片,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扎疼了神经。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被丢回了另一间黑屋,只不过这次,我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成为了一只丧家犬。
悲伤像雨一样落下,我全身都被淋湿了。
我缩在角落,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阵干噎的抽泣。
“叩”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原先寂静的世界。
我吓了一跳,脑子发懵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又继续响起。
“叩”
“叩叩”
是从墙壁的另一边发出来的。
我想无视这噪音,可墙还是断断续续地响,很吵。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透过手掌还是会钻进耳中,刺得耳膜疼。
一股烦躁涌上来,我勉强从丧父丧母的悲伤中挣脱出来,一巴掌拍在墙上,仿佛要打死隔壁制造噪音的混蛋。
隔壁那个人也安静下来。
手有点疼,但那股烦闷气好像散了点。我有些害怕,又有些得意,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敲墙声变为细细的说话声,隔壁人似乎有点高兴:
“唉,你理我了?”
敲了这么久,我不想理你,也得理你吧。
我不想说话,继续听着。
他却开始自说自话,透过一层墙壁传来,声音都有些变化,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回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我刚刚来,你呢?”
那边人好像一直在等我的回应,在我说出来后,立马就接了上一句:“不知道,感觉老早前就来这了。”
之后话题就陷入了僵局,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墙壁:“嘿,你还在吗?说说话。”
我心中涌上强烈的愿望:“……我想离开这里。”
“啊?为什么,我觉得这挺好。”他的声音中有困惑。
一种惊悚感爬上我的头皮——什么样的人会觉得在这里好啊?
“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细细列举好处:“这里有食物,有一间挡风的小房子,可以睡觉,不挺好嘛?”
在我眼中,这不过是最平常的温饱:“……这就算好了?”
“这不挺好吗?我不用跟野狗抢食物,不用睡桥底下,不用担心受人欺负。”
我不服,我绝不认可这个地方是好的。
我告诉他:“可这个地方的人,把我的爸爸妈妈杀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回道:“……爸爸妈妈是什么?”
我反问:“你没有爸爸妈妈吗?”
“我不知道。”
我的嘴好像被无形的胶布封住,很长一段时间都吐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
“嗯?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声音反倒带着点宽慰,“我的确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又跟他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
我告诉他,我的妈妈会给我讲故事,爸爸会给我买礼物。他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些羡慕的感叹。
他告诉我,他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在街道上捡到了还没有发霉的面包。
至于他的爸爸妈妈,他说他不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残忍的不公,我所失去的,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几天后,隔壁突然变得很安静。
没有敲墙壁的声音了。
我敲了几次,轻轻问隔壁:
“你在吗?”
没有回应,时间一长,就放弃了。
我又成了一个人,但本该如此。
午夜梦回,血液和暴力的场景充斥着梦境,我大汗淋漓地醒来,窗口的微光折射到项链上,闪着光,却照不亮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父母留下的遗物都是他们曾送我的礼物,那些庇佑人平安的十字架,在此时却好像在无声宣告我负下的罪孽。
我扯着项链,无数次想把那些代表平安的十字从身上丢下——什么神明,什么保佑平安,全都是假的!!
但一想到这是父母唯一给我留下的物品,寄托着他们的愿望,最后还是会硬生生地忍下这阵冲动。
至少,这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
偶尔,我也会看看墙壁,心中期待出现那敲墙壁的声音。
我有时也会敲一敲这墙壁。
我知道没人会回我。
只是,我不想让那面墙,再变回一道普通的墙了。
盈不语这一整本其实是oc互动本改编成的剧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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