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之后,边城的年味渐渐淡了。街上的灯笼收了起来,鞭炮声也稀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响动,像一个醉汉在深夜里打了个嗝。百里云烟把医馆门前的红纸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留待明年再用。纸已经有些褪色了,红色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开过了季的花。
百里青的药铺也开了门。他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虽然过完年了,可他说红色喜庆,看着舒服。百里云烟经过他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墙根下的一株野草。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挖什么呢?”
“蒲公英。”百里青用小铲子小心地把野草的根挖出来,连根带土一起捧在手里,“这玩意儿清热解毒,晒干了能入药。”
百里云烟看着他捧着蒲公英根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是随时随地都在想着药。别人看见野草,一脚踩过去就完了。他看见野草,想的是怎么用它来治病救人。“百里青。”
“嗯?”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大夫。”
百里青抬起头,看着她。晨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宝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不,爹——说过的一句话。“青儿,你娘的医术不一定是最好的,可她治病救人的心是最真的。病人能感受到,你是在乎他们的,还是在敷衍他们的。在乎他们的,病人会信任你,把命交到你手上。敷衍他们的,病人不会信任你,就算你医术再高,他们也只把你当个药贩子。”
百里青看着百里云烟,忽然明白了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百里云烟就是那种“病人能感受到她在乎他们”的人。所以她才能让每一个来找她看病的人都放心地把命交到她手上。所以她才能被边城的百姓称为“活菩萨”。因为她是真的在乎,不是装出来的。
“我会好好学的。”百里青说,“学你那样。”
百里云烟愣了一下。“学我哪样?”
“学你那种……把病人当自己家人的样子。”
百里云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百里青的肩膀。两个人蹲在药铺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蒲公英的种子从他们身边飞过,像一把把小小的白色降落伞,随风飘向远方。
正月十五,元宵节。边城的元宵节一向热闹,今年更是格外盛大。一来是因为边城连年安稳,没有战事,百姓们心里踏实;二来是因为百里云烟和百里青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街坊邻居都想来凑个热闹。
百里云烟本来不想去逛庙会的,她怕人多。可百里青说想去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街上果然人山人海,比去年还热闹。灯笼挂满了整条街,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舞龙舞狮的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响彻云霄。
百里云烟和百里青走在人群中,肩并着肩。百里青的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和去年一样,红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他把兔子灯递给她,她接过来提在手里,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去年你买的也是兔子灯。”百里云烟说。
“去年你说喜欢兔子灯。”百里青说。
“可我说了,我喜欢老虎。”
“你说了,可你还是把兔子灯挂在了床头。”百里青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知道你喜欢。”
百里云烟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忽然觉得,其实兔子也挺好的。老虎是厉害,可兔子是温柔。老虎能保护人,可兔子能温暖人。她需要的,不是一只保护她的老虎,而是一只温暖她的兔子。
百里青就是那只兔子。看起来憨憨的,笨笨的,可心里比谁都细腻,比谁都温柔。他知道她喜欢兔子灯,即使她说自己喜欢老虎,他还是买了兔子灯。因为他知道,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喜欢兔子的女孩。那个女孩不需要成为老虎,不需要那么厉害,不需要那么坚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被他温柔地爱着。
百里云烟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兔子灯。百里青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百里云烟抬起头,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火。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梨涡浅浅。
“没什么,走吧。”
她快步跟上他,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手里提着的兔子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走到街尾,人群渐渐散了。百里云烟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烟花。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红的像火,绿的像玉,紫的像葡萄,金的像麦穗。美得让人想哭。
“百里青。”
“嗯?”
“你说,烟花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
百里青想了想。“也许就是因为短暂,所以人们才会珍惜它。如果它一直开着,人们就会习以为常,不会再抬头看了。”
百里云烟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正因为短暂,所以才珍贵。”
百里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烟花的光芒中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硬。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用体温温暖着她。
“云烟。”
“嗯?”
“我会一直珍惜你。”
百里云烟的眼眶热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可她不再看烟花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
“我也会珍惜你。”她说。
两个人的影子在烟花的光芒中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须在地下交缠的树。风吹过,将烟花燃尽的余烬吹散在夜色中,像一场无声的雪。
正月过完,二月来了。边城的二月还很冷,可春天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细细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长发。田地里的冬小麦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翡翠。候鸟从南方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在树枝间跳跃,叫声清脆得像银铃。
百里云烟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角那棵老槐树抽出第一片嫩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希望的季节,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季节。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百里青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今天该去柳树沟村复诊了。”
百里云烟点了点头,接过布包背在肩上。两个人骑上马,出了城,朝柳树沟村的方向走去。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民正在春耕,牛拉着犁,犁翻起黑油油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柳树沟村的村口,那棵老柳树已经抽出了满树新叶,细细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长发。村民们看见百里云烟来了,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云烟姑娘,你可算是来了。我天天盼着你来,给你腌了咸菜,蒸了馒头,你一定要尝尝。”
百里云烟笑着说好,跟着老婆婆进了屋。屋里还是那么简陋,可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馒头。馒头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娃娃。老婆婆拉着百里云烟坐下,又拉百里青坐下,一个劲地给他们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太瘦了,要多补补。”
百里云烟和百里青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拗不过老婆婆的热情,只好埋头吃。咸菜很咸,花生米很脆,馒头很香。百里云烟吃了两个馒头、半碟咸菜、一把花生米,撑得肚子溜圆。老婆婆看着他们吃得香,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是要多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救人。”
百里云烟握着老婆婆粗糙的手,心中暖洋洋的。这就是她留在边城的意义。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一辈子都不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百里青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给几个老人量了血压,查了身体,开了药方。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号脉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摸太久,几息之间就能判断出病因。他开方也越来越有章法,知道什么药该多、什么药该少、什么药该用什么药不该用,像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大夫。
百里云烟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人,真的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了。
傍晚时分,他们骑马回城。夕阳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远方的雪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百里云烟骑在前面,百里青跟在后面,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百里青。”
“嗯?”
“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百里青想了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能把所有的医书都背下来了。医馆应该也扩建好了,药材储备应该也充足了。云烟姑娘应该也不会这么累了。”
百里云烟的眼眶有些发热,可她忍住了。她笑着说:“那可不一定。万一明年又打仗呢?”
“那我就上战场。”百里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百里云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朝前冲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她眯着眼睛,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城墙上飘扬的大旗,望着旗面上那个“百里”二字。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百里云烟把马交给下人,走进院子,看见百里洛昭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她走过去,在爷爷身边坐下,也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爷爷,在想什么?”
百里洛昭沉默了片刻。“在想你奶奶。”
百里云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起过奶奶。在她的记忆里,爷爷一直是孤身一人,从来没有提过还有奶奶这个人。她问过兄长,兄长也摇头说不知。她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说老侯爷年轻的时候娶过一房妻室,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他们这些老人都不太记得清了。
“奶奶是什么样的人?”百里云烟轻声问。百里洛昭望着天上的月亮,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她和你一样,是个大夫。”
百里云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百里洛昭继续说,“她是江南人,跟着家人逃难来到边城。那时候边城正闹瘟疫,死了很多人。她二话不说,就进了伤兵营,给病人看病、抓药、熬药,几天几夜不睡觉。她救了很多人的命,可她自己却染上了疫病,走了。”百里洛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百里云烟看见了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百里洛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你像她。不只是像她的长相,更像她的心。你们都愿意为了别人,把自己放在最后。”
百里云烟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爷爷粗糙的手。那双手很凉,可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爷爷,”她说,“奶奶一定很骄傲,有你这个丈夫。你也一定很骄傲,有她那个妻子。”
百里洛昭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孙女儿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光,还是泪。
夜深了,百里云烟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海中浮现着奶奶的模样。她不知道奶奶长什么样,可她想象得出——一定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有一双能救人的手。她和她一样,都选择了做一名大夫。都选择了留在边城,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百里云烟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奶奶,谢谢你。谢谢你留下了爷爷,谢谢你让百里家有了现在的样子。我会好好活下去,像你一样,做一个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