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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家

云中云烟

北狄人的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一天都是一场噩梦。投石机的巨石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震得整座边城都在发抖。城墙上的垛口被砸烂了又修,修好了又被砸烂,反复无数次。守城的将士们几乎没有合过眼,困到极致就靠在垛口后面眯一会儿,手里还握着刀,随时准备跳起来拼命。北狄人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踩着云梯往上爬,被滚木擂石砸下去,又爬上来,又被砸下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百里云烟在伤兵营里度过了七天七夜。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用木头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手术棚。外面的喊杀声、战鼓声、投石机的轰鸣声,传到她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像远方的雷声,闷闷的,沉沉的,不真切。她的眼前只有伤口——被刀砍开的,被箭射穿的,被火烧焦的,被巨石砸烂的。她缝合,止血,上药,包扎,一个接一个,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药材储备在第三天就见底了。百里云烟将有限的药材集中起来,只用在最危重的病人身上。轻伤员用草药,重伤员用珍稀药材,能省则省,能替代则替代。她甚至开始采摘城内的野生草药,将边城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把能找到的每一株有用的草药都挖了出来,洗净、晾干、切碎、入药。

第五天,百里东君从雁门关派来的信使冲破了北狄人的封锁线,带着一身伤和一封血书,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边城。信上说雁门关还在镇西侯府手中,百里东君守住了关隘,击退了北狄人的三次进攻,可自己也损失惨重,急需增援和补给。

百里洛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拄着拐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人才会有的光——那是计算的,是权衡的,是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执拗。

“告诉东君,再守七天。”百里洛昭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七天后,援军就会到。”

信使被抬下去治伤了。百里云烟站在伤兵营门口,望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阵发紧。七天后援军就会到,这是爷爷给兄长的承诺,也是爷爷给边城百姓的承诺。可援军在哪里?朝廷的援军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赶到,远水救不了近火。边城周边能调动的兵力都已经调来了,再也挤不出一个多余的士兵。

爷爷是在用谎言稳住军心。百里云烟知道,百里洛昭也知道,可边城的将士们不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援军会来,只需要知道再守七天就能等到援军,只需要有一个盼头能让他们撑下去。

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需要有希望。

第六天夜里,北狄人发动了一次夜袭。

他们摸黑爬上了城墙,和白日里一样守城的将士们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动地。百里云烟冲出伤兵营,看见城墙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厮杀,分不清哪些是边城将士,哪些是北狄人。

她握紧了听雨剑,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她应该上去帮忙,她是剑仙,她一个人能顶一百个普通士兵。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不是害怕,是不能。她是大夫,大夫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杀人。她上去了,谁留在伤兵营里救人?那些重伤员怎么办?那些还在手术台上等着她的人怎么办?

她的手在发抖,剑柄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听雨剑插回腰间,转身走进了伤兵营。

手术棚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重新拿起手术刀,低下头,继续给伤员缝合伤口。她的手很稳,刀很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百里云烟不知道是谁赢了,她只知道她的手不能停。手一停,就会有人死。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北狄人的夜袭被打退了,守城的将士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百人战死,五百多人受伤。伤兵营里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百里云烟从早上一直手术到深夜,又从深夜手术到第二天清晨。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她的脑子还在转,她的手还在动,她不能停,不敢停。

第七天,援军没有来。

第八天,援军还是没有来。

第九天,城墙上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垛口了。城墙脚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北狄人的,也有边城将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地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发出聒噪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百里洛昭站在城墙上,拄着拐杖,望着远处北狄人源源不断涌来的援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援军不会来了。朝廷的援军至少还需要十天才能到,而边城连一天都撑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下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他们的铠甲破了,刀卷刃了,箭壶空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麻木。他们已经不怕死了,因为他们知道,死只是时间问题。

百里洛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辛苦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百里洛昭对不起你们”。可他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将士们不需要他的道歉,他们需要的是援军,是弹药,是粮食,是活下去的希望。

而这些,他一样也给不了。

百里云烟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远处城墙上爷爷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爷爷老了,真的老了。他不是那个能在沙场上杀敌无数的镇西侯了,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撑着一座即将倒塌的城。她想上去扶住他,想告诉他“爷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云烟”,可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爷爷不需要她的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守住边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伤兵营,拿起手术刀,继续她未完成的手术。

第十天清晨,天还没亮,百里云烟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密集得像擂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伤兵营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北狄人又来了。

百里云烟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帘。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只能听见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她握紧了腰间的听雨剑,体内的真气开始疯狂运转。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面旗帜,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字——百里。

百里云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是镇西侯府的旗帜。

雾气中,无数骑兵从晨雾中冲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胸口绣着展翅的雄鹰——那是百里家的私兵,是百里东君在乾东城这些年暗中培养的那支力量。一百多人,每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刀剑上还滴着血,马匹的口鼻喷着白气,显然已经赶了很远的路。

为首的骑士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战袍,长发在风中飞扬,手中提着一柄没有名字的普通长剑。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颧骨,伤口还没有结痂,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百里东君。

百里云烟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冲出伤兵营,朝兄长跑去。百里东君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妹妹。他紧紧地抱住她,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百里云烟把脸埋在兄长的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想说“我好想你”。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抱住妹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

百里洛昭拄着拐杖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百里东君面前。祖孙二人对视了片刻,百里洛昭伸出手,在孙子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里,有责备,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敬意。

“回来了?”百里洛昭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回来了。”百里东君的声音也沙哑,也颤抖。

“雁门关呢?”

“守住了。”

百里洛昭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城墙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上来看看。”

百里东君松开妹妹,跟着爷爷走上了城墙。城墙上,百里洛昭指着远处北狄人的营地,将这几天的战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百里东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爷爷,你守城,我去杀一阵。”他说。

百里洛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说了一个字。“好。”

百里东君走下城墙,翻身上马。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拔出刀剑,刀光剑影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百里云烟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兄长策马冲出城门,带着一百多骑兵朝北狄人的营地冲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没有叫住他。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去的,百里青跟在他身后。

百里青穿着和百里东君一样的黑色铠甲,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神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跟在百里东君身后,像影子一样,紧紧相随。

北狄人的营地里响起了号角声,那是集结的号角,也是迎战的号角。百里东君冲在最前面,长剑挥舞,剑光如虹,挡在他面前的北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百里青紧随其后,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刺在最致命的位置。

父子二人在北狄人的营地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北狄人的统帅被百里东君一剑斩于马下,首级被挂在长矛上高高举起。北狄人群龙无首,顿时大乱,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百里东君勒住马,停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朝天一指,声音响彻云霄。“镇西侯府,万岁!”

身后的骑兵们齐声高呼。“镇西侯府,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像雷鸣,像海啸,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城墙上,守城的将士们热泪盈眶,跟着高呼。城里的百姓们走出家门,在街道上欢呼雀跃。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着手中的小旗,笑声响彻云霄。

百里云烟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远处兄长和百里青凯旋的身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她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流淌,笑靥如花。

百里东君策马回城,在伤兵营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站在妹妹面前,浑身是血,脸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笑容灿烂得像边城夏日的阳光。

“云烟,”他说,“兄长没有食言。”

百里云烟看着兄长,看着他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骄傲,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百里东君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百里云烟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妹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百里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忠实的守护者,守护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夕阳西下,将整座边城染成了金红色。城墙上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百里”二字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伤兵营里的伤员们被抬出来晒太阳,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因为他们还活着,因为他们守住了边城,因为他们没有辜负镇西侯府的旗。

百里云烟坐在城墙上,双腿悬在城墙外面,手里拿着一壶酒,是百里东君从雁门关带回来的。

百里东君坐在她旁边,也拿着一壶酒。百里青坐在百里东君的另一边,手里没有酒,只有一碗茶。三个人并肩坐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兄长,你脸上的伤,谁砍的?”百里云烟问。

百里东君摸了摸脸上的刀伤,龇了龇牙。“北狄人的一个将领,叫什么不记得了。反正已经死了。”

“疼不疼?”

“不疼。”百里东君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你兄长的皮厚,刀砍不进。”

百里云烟白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金创药,一把拉过兄长的手,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百里东君疼得直吸气,可他没有躲,只是龇牙咧嘴地笑着。

“少喝点酒。”百里云烟说,“酒伤身。”

“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百里东君又灌了一口,将酒壶递给百里青,“来一口?”

百里青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百里东君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对,你不喝酒。你娘也不喝酒。她说酒苦,不好喝。”

百里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可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娘亲的一模一样,温柔,坚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你娘,”百里东君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的絮语,“她最爱喝的是茶。茉莉花茶,加了蜂蜜的。她说茉莉花的香气能让人心情平静,蜂蜜的甜味能让人忘记烦恼。”

百里青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每天都喝。”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百里青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在百里青肩上,像一座山压下来,又像一阵风吹过去。百里青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夜空中点了一盏一盏的灯。百里云烟靠在兄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百里东君靠在城墙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百里青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他的心是热的。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师父,有云烟姑娘,有老侯爷,有镇西侯府的每一个人。

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