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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师府反了了,百里家的儿郎,从不会在危难时刻退缩

云中云烟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天,终于驶入了边关地界。百里云烟掀开车帘,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城池。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在千百年的风沙侵蚀下已经变得斑驳沧桑,可依旧巍峨挺拔,像一头伏卧在旷野上的雄狮。城墙上插着镇西侯府的大旗,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百里”二字。

那是她的家。

百里云烟的眼眶又红了。这几天她哭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可她控制不住。每当看见那些熟悉的东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她淹没。

百里洛昭也从车厢里撑起身子,透过车窗望着那座城池。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在边关守了四十多年,这座城就是他的命。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再也回不来了,可他没有。他的孙女儿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他活着回来了。

“回来了。”百里洛昭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百里东君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他跳下车,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城池,沉默了很久。这座城,他离开了整整五年。五年前他骑马离开的时候,头也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城门在望,城墙上的人已经看见了他们。一阵骚动之后,城门大开,一队骑兵从城内疾驰而出,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的灰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悬着一把长刀。他策马冲到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韩青,恭迎侯爷回城!”

身后数百名骑兵齐刷刷地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滚过旷野。“恭迎侯爷回城!”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旷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芦苇荡中的一群野鸭。

百里洛昭从车窗伸出手,摆了摆:“起来,都起来。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韩青站起身来,走到马车旁,看见百里洛昭满身是伤、脸色苍白的样子,这个在沙场上杀敌无数、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铁血汉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百里洛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可韩青觉得肩上的那只手有千钧之重。“别哭,老子没事。”百里洛昭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韩青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末将不辛苦,末将只恨不能替侯爷受这些罪。”

百里东君从车头跳下来,走到韩青面前,抱了抱拳:“韩叔叔,好久不见。”

韩青看着百里东君,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力气很大,抱得百里东君骨头咯吱作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韩青的声音在发抖,“你爷爷天天念叨你,你妹妹也天天念叨你。你这一走就是五年,连封信都不写,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有多担心你?”

百里东君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挣扎。他拍着韩青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韩叔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让弟兄们看笑话。”

韩青这才松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朝身后的骑兵们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哭啊?都给老子转过身去!”

骑兵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着笑。

百里云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韩叔叔还是老样子,凶起来像阎王,哭起来像小孩。她扶着爷爷下了马车,韩青立刻抢上前去,弯腰就要背百里洛昭。百里洛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可声音很响:“老子自己能走!不用你背!”

韩青捂着后脑勺,委屈得像条被主人训斥的大狗。百里云烟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兄妹俩同时笑了。百里洛昭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扶我进城!”

百里云烟和百里东君一左一右扶住爷爷,三个人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韩青和骑兵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在旷野上回荡。

城墙上,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边城,城里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涌到街道两旁。他们看见百里洛昭被两个孩子扶着,一步一步走进城门,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

没有人说话。

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沙打在墙上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街道两旁的百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地跪了下去。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满脸风霜的铁匠,有系着围裙的掌柜。他们跪在尘土里,低着头,无声地流着眼泪。

百里洛昭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跪了满街的百姓,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起来”,想说“都起来”,可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黄土上,溅起一小朵灰尘。

百里东君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住了。他是镇西侯府的长孙,他不能在百姓面前失态。百里云烟没有忍,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扶着爷爷往前走。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哭,他们哭的不是爷爷的伤,而是爷爷回来了。只要爷爷在,镇西侯府就在。只要镇西侯府在,边城就在。只要边城在,他们的家就在。

从城门到侯府,不过两里路,他们走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的泪水和膝盖上,每一步都踩在四十年的风雨和坚守上。

侯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镇西侯府”四个大字像四团燃烧的火。百里云烟扶着爷爷跨过门槛,走进府中,她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天前她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以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家里,站在祖父和兄长身边。

百里洛昭被扶进了正堂,坐在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太师椅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呼出去了。他看了看左边站着的百里东君,又看了看右边站着的百里云烟,忽然笑了。“好啊,”他的声音沙哑而满足,“都在了。”

百里东君和百里云烟同时跪下,齐声说:“爷爷,孙儿不孝。”

百里洛昭摆了摆手:“起来,起来。什么孝不孝的,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孝。”他看着百里东君,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五年的时光都看回来。“东君,你瘦了。”

“爷爷也瘦了。”百里东君说。

“爷爷老了,瘦了正常。你还年轻,瘦了不好看。”百里洛昭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在乾东城酿了一种酒,叫什么来着?”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问这个,连忙从怀里摸出酒壶递过去:“醉仙酿,爷爷尝尝。”

百里洛昭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酒香扑鼻,他的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又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享受之间反复横跳。

“辣。”他说,“真他娘的辣。”

百里东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好喝。”百里洛昭又灌了一口,将酒壶递还给孙子,“再来一壶。”

百里东君悬着的心落了地,笑着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三个酒壶,摆在爷爷面前:“管够。”

百里云烟看着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抢过酒壶:“爷爷伤还没好,不能喝这么多!”

百里洛昭眼巴巴地看着被抢走的酒壶,像个小孩子一样瘪了瘪嘴:“就喝一口……”

“一口也不行!”百里云烟将酒壶收进袖子里,态度坚决。

百里东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百里洛昭瞪了一眼:“你笑什么笑?你妹妹管我,你管管你妹妹啊!”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我可管不了她。她是剑仙,我只是开酒肆的。”

百里洛昭气得直吹胡子,可看着兄妹俩的样子,最终还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不让自己在孙儿孙女面前太丢脸。人老了,眼泪就不值钱了,动不动就流,烦人。

接下来的日子,边关出奇地平静。没有战事,没有暗杀,没有来自京城的任何消息。钟离无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派人来追杀。这种平静让百里云烟感到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每天给爷爷换药、扎针、渡真气,爷爷的伤一天天好转。腹部的刀口愈合了,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肋骨接好了,走路不疼了。腿骨也长好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不用人扶了。百里洛昭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孙女儿的本事是服气的。要不是她,他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百里东君也没有闲着。他每天骑马出城,到边关各处军营巡视,和韩青商量军事部署,检查城防工事,清点粮草辎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开酒肆的老板,而像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百里云烟有时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沙盘上推演战局,在地图上标注兵力部署,在城墙上检查每一处垛口,她忽然觉得,兄长这些年在乾东城,不仅修炼了剑道,也修炼了兵法。

也许兄长从来就没有放弃过镇西侯府的使命,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准备。

这天傍晚,百里东君处理完军务,回到侯府,看见妹妹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山坡上,望着西边的天际发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递给她。

百里云烟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然后指着西边的天际说:“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日落,确实是天下最好看的。”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层被染成了火焰的颜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远方的沙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铺了一层碎金。边城的城墙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渺小而忙碌。

百里东君看着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离开这片景色五年,在乾东城看遍了江南的烟雨、西湖的月色、秦淮的灯火,可没有任何一种景色能比得上边城的日落。不是因为边城的日落真的比别处好看,而是因为这片天空下,有他的家。

“云烟,”他说,“等这些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百里云烟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我想开一间医馆。”

“医馆?”

“嗯。”百里云烟说,“给穷苦人看病,不收钱。药材从山里采,不花钱。诊金随便给,给不起就算了。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百里东君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他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兄长等等我”的小丫头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挺好的。”百里东君说,“那我就在你医馆隔壁开一间酒肆,病人看完病,到我那儿喝一杯,病就好得更快了。”

百里云烟白了他一眼:“酒跟药不能混着来,你这掌柜的迟早被官府查封。”

“那就开远一点,隔两条街。”

“那还叫隔壁吗?”

“边城的街窄,隔两条街也没多远。”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谁也不让谁。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静得像侯府后山的那潭死水。可百里云烟知道,这平静是假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她每天夜里都会惊醒,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才重新睡下。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从不敢放松。

这一天,那根弦终于发出了声响。

清晨,百里云烟正在药房里配药,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放下手中的药杵,快步走到前院,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士从马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朝正堂爬去。

百里东君已经先她一步赶到,将那个骑士扶起来。骑士的铠甲上有好几个破洞,每一个破洞下面都是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他的脸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长相,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大公子,京、京城急报……太师府反了……钟离无咎……称帝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百里云烟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杵,整个人像被冰封住了一样。钟离无咎称帝了。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她的心口。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惊讶。也许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百里东君的脸色变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妹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那种杀意不是从眼睛里射出来的,而是从他的骨子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他将受伤的骑士交给下人照顾,转身走进正堂。百里洛昭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了,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古水。

他抬起头,看着大步走进来的孙子和跟在后面的孙女,只说了一句话。“东君,云烟,该来的,终于来了。”

百里东君走到爷爷面前,单膝跪下,声音低沉而坚定:“爷爷,孙儿请战。”

百里云烟也跪下:“孙女也请战。”

百里洛昭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孩子,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百里家的儿郎,从来不会在危难时刻退缩。”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钟离无咎要当皇帝?行,先问问我边关十万将士的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