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那场对峙之后,苏念晴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慕容公馆上上下下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有人则在背后窃窃私语。慕容清昀这几日被军中事务缠身,很少留在公馆。临走前,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克制的吻:“牧兰,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苏念晴温顺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的一刻,她的笑容消失了。
三日后,慕容清峄再次登门。管事来通报时,苏念晴正在偏厅整理账册。作为方家大小姐,她在南洋帮父亲管理过数年账目,来到慕容公馆后便主动揽下了内院的琐事。她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忙碌到无暇多想——直到管事的通报打破了这份自欺欺人的平静。
苏念晴没有抬头:“说我不在。”
“可是……”管事的声音透着为难,“三少爷说,他不是来见方小姐的。他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
“三少爷说,他昨日派人送了一只锦盒来,今日要取回。”
苏念晴的笔顿住了。
那支腊梅。他要取回去。
她放下笔,声音平静:“锦盒在我房里,我去拿。”
她起身走出偏厅,绕过回廊,穿过花园——然后停住了脚步。慕容清峄正站在她房门外的走廊上。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把量尺,不紧不慢地在掌心里敲着。
他不是来取锦盒的。
他是来堵她的。
苏念晴转身就走。
“大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她听见,“连招呼都不打,方家的家教就是这样教你的?”
苏念晴停住脚步。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温软得体的笑容:“三少爷。方才管事说您来取锦盒,我正要去拿。”
“不急。”他把量尺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她走了一步,“我忽然想请大嫂帮个忙。”
苏念晴下意识后退一步,腰抵上了走廊的栏杆。
“什么忙?”
“大哥的婚期定在下月。老太爷让我负责督办婚服。”他笑了笑,“大嫂的尺寸还没量过,今天正好。”
苏念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婚服的尺寸,自有绣娘来量,不劳三少爷费心。”
“绣娘量的哪有自己人量的准。”他晃了晃手里的量尺,嘴角的笑意加深,“大嫂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走廊上对峙,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花园里的鸟鸣。
“好。”
她忽然笑了,伸手推开了身后的房门:“三少爷请。”
慕容清峄挑眉,跟着她走了进去。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苏念晴走到梳妆台前,站定。镜子映出她的脸——平静,温顺,滴水不漏。她没有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站在门口的慕容清峄。
“三少爷想量哪里?”
慕容清峄没有动。他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站在她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她太熟悉这个距离了。三年前,他每次靠近她,都是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近得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近得她无处可逃。
“肩宽。”他说。
量尺贴上了她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绷紧,但她没有动。他的手指沿着量尺滑过她的肩线,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尺三寸。”
“臂长。”
量尺沿着她的手臂下滑,从肩头到手腕。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小臂,隔着薄薄的绸缎,温度滚烫。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二尺一寸。”
“腰。”
量尺环上了她的腰。他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来,虚虚地圈住了她,没有真正触碰到,却让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气息里。镜子里,她看见他的脸就在自己耳边。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温热,平稳,像是在做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一尺七寸。”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三年前,他量过她的腰。也是这个尺寸。她没有胖,没有瘦,什么都没有变。
苏念晴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三少爷。”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量完了吗?”
“没有。”
他把量尺收回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抬起来,轻轻地、慢慢地,抵住了她的脖颈。冰冷的竹片贴上她的皮肤,她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的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还有颈围。”他说。
量尺在她脖颈上缓缓收紧。不是勒,是贴。冰凉地、紧密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细细的蛇,一圈一圈收拢。他没有用力,她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镜前——他的手握着量尺,量尺环着她的脖子,她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有水光,有微微泛红的血丝,但没有任何求饶的意思。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把整段脖颈都暴露在他面前,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三少爷。”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得像江南三月的雨。可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您量够了吗?”
慕容清峄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在订婚宴上吻她的时候是这种笑,在花厅里凑近她耳边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笑。疯的,烫的,让人脊背发凉的。
“一尺一寸。”
他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收回了量尺。冰凉的触感从她脖颈上消失,她几乎在同一瞬间后退一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三少爷要量的都量完了。”她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温软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我送您出去。”
慕容清峄把量尺收进军装内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没有回头。
“苏念晴。”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的颈围,比三年前细了半寸。”
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念晴独自站在房间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量尺冰凉的温度,和他手指不经意擦过时的滚烫。比三年前细了半寸。他连半寸的差别都记得。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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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山官邸,夜。
慕容清峄把量尺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他盯着那把尺子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账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的笔迹——
肩宽:一尺三寸
臂长:二尺一寸
腰围:一尺七寸
颈围:一尺二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上面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今日量过,颈围细了半寸。她瘦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账册,合上抽屉。三年前她刚被接到端山官邸时,他借着做衣裳的名义量过她的尺寸,记在这张纸上,藏了三年。今天重新量过——别的尺寸分毫不差,唯独颈围,细了半寸。
半寸。三年。她在外面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慕容清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她扬起的下巴,和那双水光潋滟却倔强到发亮的眼睛。他用尺子抵住她脖子的时候,她没有躲,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用她独有的、温软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方式。
她瘦了。但骨头比从前更硬了。
慕容清峄睁开眼,拿起那支干枯的腊梅——他最终还是没把锦盒取回来。她也没有主动还。她在留着他的东西,却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
“苏念晴。”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不认我。没关系。”
他看着手中的腊梅,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我会让你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