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火车到了。江听溪站在出站口,一夜没睡,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她的腰挺得很直。旅客们提着行李从车厢里涌出来,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一节车厢的人走完了,没有。两节,没有。三节,四节,五节。她开始慌了,怕秦姐骗了她,怕顾怀瑾根本没上火车,怕她死在半路上了。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蓝色旧棉袄的人从里面慢慢挪出来。那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右手扶着车厢门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刀尖上。江听溪认出了那件棉袄——不是顾怀瑾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左腿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腿拖着走。她跑过去,一把扶住那人的胳膊。顾怀瑾抬起头,脸上带着伤,嘴角的痂还没掉,颧骨处青黄一片,眼睛下面是深深的乌青。她看到江听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来了。
说了来接你。

顾怀瑾想把胳膊从江听溪手里抽出来,自己走。抽了一下,没抽动。江听溪的手指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松手,我自己能走。
你走两步我看看。

顾怀瑾没说话,迈了一步。左腿拖在地上,身体晃了一下,江听溪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别逞能了。

顾怀瑾没再挣扎。两个人慢慢走出码头,叫了一辆黄包车。江听溪报了江公馆的地址,车夫拉着车跑起来。顾怀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风吹着她的头发,露出脖子上还没拆的纱布。纱布不白了,发黄,边缘卷起来,看着脏兮兮的。
你多久没换药了?


两天。秦姐说换了也是白换,反正死不了。
江听溪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到了江公馆,周曼云在门口等着。她看到顾怀瑾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捂着嘴没哭出来。江听溪扶着顾怀瑾上楼,周曼云跟在后面,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江听溪把顾怀瑾扶进原来那间房,让她在床上坐下。顾怀瑾坐下来的动作很慢,腰弯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往后靠,碰到床板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江听溪蹲下来脱她的鞋。鞋不是她的,也大了,脚在里面晃荡。袜子是新的,但脚踝肿得老高,袜子口勒出一道深痕,勒痕下面的皮肤发紫发黑。
脚怎么肿成这样?


在火车上坐着,没地方放脚,一直垂着。
你对面没人吗?不能把脚抬到座位上?


对面有人。人家不愿意。
江听溪没再问了。她去打了盆热水,拿了毛巾和药箱回来。顾怀瑾看着她忙活,没有动。江听溪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袜子脱下来,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顾怀瑾的脚趾蜷了一下,热水泡到脚踝的伤处,疼得她咬住了嘴唇,但还是没出声。江听溪用毛巾敷在她脚踝上,慢慢揉着。
疼就说。


不疼。
江听溪没拆穿她。泡完了脚,擦干了,江听溪解开她棉袄的扣子。顾怀瑾抓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
你手都肿了,怎么自己来?

顾怀瑾没再拦。江听溪把棉袄脱下来,又脱了里面的衬衣。衬衣上沾着药膏的味道,还有血渍,不是新的,是之前渗出来的,干了,硬邦邦的,黏在皮肤上。揭的时候扯动了伤口,顾怀瑾的全身绷紧了,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江听溪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衬衣脱下来了,露出下面缠满纱布的身体。纱布从脖子一直缠到腰,从左肩缠到右肋,像被裹了一层白色的壳。纱布不白了,发黄,边缘卷起来了,有些地方渗着黄色的脓水,有些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江听溪一层一层地拆,纱布揭到最后,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扯动了皮肉,顾怀瑾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一声不吭。江听溪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纱布拆完了,露出下面的伤。鞭伤,一道一道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液,痂是黑红色的,裂开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烫伤,左肩和右肩各一块,焦黑色的,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电击伤,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皮肤烧焦了,露出下面的红肉,有的地方还冒着清液。肋骨处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砸过。还有背上的伤,江听溪看不到,但她摸到了——纱布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顾怀瑾的背,顾怀瑾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背上也有?


嗯。
江听溪转到她身后,看到了。背上没有一块好地方,鞭痕叠着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血痂和纱布粘在一起,揭的时候撕下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的红肉。江听溪的手停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顾怀瑾的背上。顾怀瑾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

别看了。
我要给你上药。


那你上。别哭。
江听溪擦掉眼泪,用药棉蘸了药水,轻轻擦那些伤口。药水碰到伤口,顾怀瑾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出声。江听溪擦完了背上,又擦了前面,上了药粉,换了新的纱布。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像在货栈里清点货物一样,一样一样来,不急不慢。做完了,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长长地吐了口气。顾怀瑾靠在床头上,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青。
你也有。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江听溪,秦姐为什么放我?
江听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答应了陈部长的条件。江家的船队帮他运一批货。陈部长下了命令,秦姐不敢不放。


什么货?
不知道。我没问。

顾怀瑾看着她。

你不问就答应?万一是什么掉脑袋的东西呢?
掉脑袋也得答应。

顾怀瑾没说话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听溪的手。纱布粗糙,手指肿,握上去像握着一块木头,但江听溪没有松开。顾怀瑾也没有。
两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光线暗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楼下传来周曼云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江听溪把顾怀瑾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
你睡一会儿。吃饭了我叫你。


你不睡?
我陪你。

顾怀瑾没再说话,慢慢躺下去。她侧躺着,面朝着墙,背对着江听溪。江听溪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看着她后颈上那道旧疤。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顾怀瑾没有动。
疼吗?


不疼。
我问的是以前。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江听溪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吹得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气。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