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最近喜欢坐公交车。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交通工具,是因为公交车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窗外的一切——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乘客一个接一个地上车又下车。这些缓慢的、重复的、毫无新意的画面,让他觉得安心。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公交车还有一个原因。那个原因比“公交车慢”更难以启齿。他坐公交车,是因为王橹杰也坐公交车。
这件事是他偶然发现的。有一天他的车送去保养了,只能坐公交回家。他在公司门口的站台等车,看见王橹杰也站在那里,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他走过去,站在王橹杰旁边。王橹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车来了,他们一起上车,王橹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穆祉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车厢。穆祉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车子的引擎声和王橹杰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坐公交车了。不是每天,是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坐,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坐。想见王橹杰的时候坐,想见他又不敢见他的时候——也坐。他会在公司门口等,等到王橹杰出现,然后假装偶遇。“好巧。”“嗯,好巧。”
巧了十几次以后,穆祉丞开始怀疑,王橹杰是不是也知道这不是巧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问了以后,这个“巧合”就会结束。他怕王橹杰会换一条路走,换一辆车坐,换一个时间下班。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和王橹杰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机会,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哪怕谁都不说话,哪怕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二
王橹杰知道穆祉丞在坐公交车。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他每天下班都会在公司门口站一会儿,不是等车,是等人。等那个人从电梯里出来,等那个人走过大厅,等那个人推开玻璃门,等那个人站在他旁边说“好巧”。他会回一声“嗯”,然后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听,耳机里是静音的。他只是需要一样东西来挡住自己的脸,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的表情。因为他每次看见穆祉丞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的样子,心跳都会加速。加速到他的耳朵发烫,加速到他的手指发抖,加速到他必须低下头、把脸藏起来、假装在看手机。
他不想让穆祉丞发现。他不想让穆祉丞知道,他每天站在公司门口,不是在等公交,是在等他。他不想让穆祉丞知道,他的“好巧”不是巧合,是蓄谋已久。他更不想让穆祉丞知道,他每天坐的那辆公交车,其实不是最方便回家的一辆。他本来有更快的路线,更短的时间,更舒适的座位。但他选了这辆,因为穆祉丞也坐这辆。因为穆祉丞会坐在他旁边,因为穆祉丞会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因为在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同事的、奇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一个他喜欢的人,坐同一辆公交车回家。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自然,就这么可以不用解释。
有一天,公交车很挤。没有座位了,他们站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穆祉丞的手拉着吊环,王橹杰的手拉着另一个吊环,两个人的手指几乎碰到一起。公交车开动了,车身晃了一下,穆祉丞往前倾了倾,肩膀碰到了王橹杰的胸口。王橹杰没有让开。穆祉丞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着,肩膀贴着胸口,呼吸交缠在一起。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很大,乘客上下车的声音也很大,但王橹杰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门。他低头看了一眼穆祉丞的手。那只手拉着吊环,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圆圆的。他的手指离那只手只有一厘米,一厘米。他只要动一下,就能碰到。他没有动。他不敢。
车到站了。穆祉丞松开吊环,下了车。王橹杰也下了车。他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穆祉丞走在王橹杰左边,手插在兜里,右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张开着。王橹杰的左手也露在外面,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王橹杰。”穆祉丞开口了。
“嗯。”
“你每天坐这辆公交车,真的是顺路吗?”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延伸下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你住的地方,有更快的车。你为什么不坐那辆?”穆祉丞又问。
王橹杰停下了脚步。穆祉丞也停下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你知道了?”王橹杰问。
穆祉丞点了点头。“我查过。你家的方向,不应该坐这辆车。”
王橹杰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想说“我喜欢坐慢的车”,想说“我喜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想说“我不赶时间”。但这些借口在“我查过”面前,都太苍白了。穆祉丞查了。他查了王橹杰家的地址,查了公交线路,查了更快的路线。他不是随便坐坐,他是认真的。认真到去查一个人回家的路,认真到去发现一个人的谎言,认真到去戳穿一个维持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关于“巧合”的假象。
“王橹杰,你为什么要坐这辆车?”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一样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自己眼睛里见过很多次。是期待,是紧张,是害怕,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是想说又不敢说。是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表情。
“因为你在车上。”王橹杰说。
穆祉丞的眼睛红了。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抖,“我就知道你不是顺路。我就知道你不是巧合。我就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王橹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路灯的光照在两只手上,照在交缠的指间,照在那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不再躲闪的触碰上。
“穆祉丞。”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穆祉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王橹杰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凉的和热的碰到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你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看我的时候。”
王橹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忘了。”穆祉丞笑了,“你每次都在看我。你每次都以为我没发现。但我发现了。你第一次看我,我就发现了。”
王橹杰的脸红了。他想起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目光——在车窗玻璃上的反射里,在低头看手机的间隙里,在假装看窗外的时候。他以为穆祉丞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从第一次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王橹杰问。
穆祉丞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想等你先说。”
“为什么?”
“因为你先说的话,”穆祉丞笑了,“就说明你比我先喜欢。我赢了。”
王橹杰看着他笑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虎牙露出来一小颗。他想起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看见穆祉丞的时候,那个人站在站台上,戴着耳机,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他想了一路,想到下车,想到回家,想到躺在床上。他想了很久,久到那个念头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拔不掉的树。现在那棵树开花了。在路灯下,在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的地方,在他握着穆祉丞的手的这个瞬间。
“你赢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笑得更大声了,笑到眼睛都没了,笑到整个人往后仰,笑到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用力抱住他的王橹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不需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