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天色一转,眼前画面像被人翻页一般快速翻过。苏笺忽然跑出织坊,穿过湿漉漉的石阶,冲进苏家老宅的院子。
夜色落下,院中炭火微红,苏笺跑进院子,喊了一声

“姐姐!”
武拾光与雾妄言追着她的背影跟过去,院中小案几边,有个正在忙碌的背影,捣鼓着桌上的食碟。那背影听到苏笺的声音回过头来,温柔一笑
竟然是雾妄言的脸。
雾妄言与武拾光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雾妄言心里发凉,意识到这正是她失落的记忆。

“司封和我说,我曾经单独执行过一个与旱魃有关的任务,难道就是这个?”

“任务……伪装成苏笺的姐姐吗?看来你对苏家上下都使用了言灵之术。苏笺真把你当姐姐了。”
两人继续看过去,不远处小案几上摆满着各式各样的冰食,有冰莲子、冰葡萄……雾妄言看着那桌晶莹剔透的冰食,心头突突直跳,脸色变得苍白。

“我记得你曾说,很喜欢给露芜衣做冰食?你竟然把自己真实的习惯带到任务中,不怕暴露自己吗?”
雾妄言沉默,皱眉,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苏笺对着那个雾妄言,接过她手里的小食碟,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又给我做我最爱的冰食啦,什么季节你都能做出冰食来,你是不是会法术啊?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仙女姐姐!”

“好吃吗?”

“唉,姐姐,你肯定是掐指一算,知道我心里苦,做个甜点,安慰我……”

“你在说什么呢?”

“莲子莲子,可怜的女子,我这心,也像这冰莲子一样,吧啷吧啷,叽咕叽咕。”

“什么外地乡音?”

“拔凉拔凉,凄苦凄苦。”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这都快一个月了,对那哑巴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什么哑巴,姐姐长这么好看,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只是稳重,话少,和我正好互补。”

“那他英俊吗?”

“当然。”

“那你们互补吗?”

“你骂的真脏……”

“是该骂骂你了,你还记得自己三个月后要和阿俊成亲么?”

“可我又不想嫁给阿俊。哎……”
苏笺像被针戳了,立刻泄气,然后又塞了一颗冰莲子,再次发出吧啷吧啷,叽咕叽咕的声音。

“你在这里自怨自艾,人家对你爱搭不理。”

“话本里说,女追男,隔层纱,我连隔壁家的牛棚都撞穿过,我还捅不破这层纱?姐姐你看好吧。”
黄昏阴雨更密,织坊里光线发青。苏笺与旱魃对峙而立,气氛像两个生死决斗的高手,剑拔弩张。

“你再不和我说话,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烈女!”

“我今天就要撞死在你面前,看你开不开口给我叫大夫!”
旱魃不说话。
苏笺气出眼泪,一闭眼朝轴芯撞去,可她没撞上坚硬的木头,额头却撞在了一个温暖的手心中。旱魃伸手抵住了她的头。
她猝然睁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苏笺瞬间脸红了。
入夜,月光如水,织坊外雨意仍在。苏笺拿着一把蒲葵扇,递给旱魃。

“送你的,二十出头,正是用老头扇的好年纪。”
旱魃接过,一脸疑惑。

“其实是怕你太过俊俏,被其他女子惦念,这把老头扇可以给你凛然卓绝的气质增添几分猥琐,降低一下你对其他姑娘的吸引力……”

“喂,我都送你礼物了,不会说句谢谢吗?”
旱魃拱手作揖,依然不说话,苏笺盯着他,像盯着一扇紧闭的门,门后明明有回声,却偏偏不开。

“我叫苏笺,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旱魃沉默。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吗?”
苏笺失落,一时间哭声响彻织坊。
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回苏家院子,雾妄言环顾院子一圈,忽然走到一口水缸前,掀开上面的木板。
缸里竟藏着苏笺,满脸泪水,像一只落进水里的小鸟。雾妄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温柔宠溺一笑。

“姐姐总是能找到我。”

“别人当然不容易看见你啦——”
武拾光与真实的雾妄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听见画里那个自己开口,声音那么温柔,而那句话,是那么熟悉……
她跟着那个声音一起说出后半句

“——但我可以,我的心,能感觉到你在这里。”
雾妄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泪滚出眼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都想起来了……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这句话。”
那另一个人,就是露芜衣,在无相月里,露芜衣总爱缩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回,她找到她。

“姐姐,你可以看见我?”

“你老喜欢躲在暗处,别人当然不容易看见你啦。但我可以,我的心,能感觉到你在这里。”
此时,武拾光无言地握住了雾妄言的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露芜衣吗?”
雾妄言不言不语,两人回过头,继续看向那边——
苏笺心情低落地坐在石榴树下的秋千上,雾妄言正帮她推秋千。秋千一荡一荡,像把她的心事也荡得晃晃悠悠。

“我的喜欢,就像这石榴树上的花,看着多,落了一地,一个结果的都没有……姐姐,帮帮我吧……”

“要不然这样,你去告诉他,你明日就要成亲了,他如果喜欢你,一定会忍不住开口挽留你的。”
细雨纷纷,织坊里光线柔软得像一层薄纱。苏笺精心打扮了一番,手里拿着一支红艳艳的石榴花,眉开眼笑地站在旱魃面前。
苏笺把花递过去

“你看我今天美吗?这朵娇花,你再不折一折,明日就要另嫁他人了。”
旱魃的眼神颤动了,他喉咙像被什么冲开,有些激动

“我……”
屋外瞬间雨停,旱魃瞪大了眼睛,惊讶后立刻把头垂下,背过身去。他隐忍着,呼吸有些急促,过了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但苏笺已经没有了身影。
那支石榴花落在地上,红得刺眼。旱魃看着花,目光失落,而此时的织坊外阳光灿烂。
苏家老宅的院子里,雾妄言与武拾光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苏笺与“画中幻境”的雾妄言,她们也并排坐着,只是挨得更紧。
武拾光看了看,忍不住向雾妄言靠近了一些。画镜中,苏笺与雾妄言依偎着。
旁边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姐妹俩烘着手取暖,映得两张脸都红润了些。今夜却是个无月之夜,天穹黑得深。

“唉,今晚没月亮呢。”

“月亮一直都在,只是今天的这个月亮比较调皮,藏起来了。”

“月亮本该明亮皎洁,被世人吟诗作赋,接受赞美和思念。可这个没有人看得见的月亮……它会难过吗?”

“小妹,你是在说自己吧?”

“嗯……我确实很难过……姐姐你说得对,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他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他唯一和我说过的一句话,是让我走开。”

“他不爱你,但崔俊爱你,我也爱你啊……”
苏笺越说越难过,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知道。但我不想要一段别人安排给我的爱情……我想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姐姐,你说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完美故事吗?”
雾妄言看着她,眼里像盛着很深的怜惜,也像压着更深的决绝。

“傻瓜,对姐姐来说,你就是最完美的故事,是姐姐最重要的人。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雾妄言忽然捧起苏笺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化出金瞳,释放言灵

“小妹,好好睡吧,做个美梦,梦该醒的时候,姐姐自会叫你。不叫你,就永远不要醒。”
苏笺身子一软,昏睡在地,雾妄言拧起眉头

“没想到这旱魃这么难对付,始终都不肯开口说话,小妹只能委屈你了……”
远处看着的武拾光表情震惊不已,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的雾妄言,只见她眼里晦暗不明。
雾妄言看着“当年的自己”和昏睡过去的苏笺,心里像被什么钝器敲击

“我当年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看你的所言所行,似乎是想让旱魃开口。”

“难道是……制造旱灾?如此为祸世间,以我的性格,定然不会接受……所以九婴才清除了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