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好恶心。早上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算了,先去上学吧。今天有一次考试,抓紧点时间。
哐当!
又来了……
“周旋!你睡死了?你还上不上学?”
…………
唉,每天都一样。
呲——
快夏天了,感冒还没好。想想原因,应该是从小学开始,一感冒就挂抗生素,就怕耽误学习——
那时候是夏天,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发高烧,学校通知家长来接,姐姐把我接回家,路上我浑身发抖。为了不挨打,我一到家立马翻出书包里的作业写。回到家的奶奶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手边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拿来殴打我的趁手工具。一边拳打脚踢,一边辱骂我是个赔钱货、逼丫头片子。发着高烧还懵着,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把我打得更懵了。
后来奶奶把我送到小诊所挂抗生素,打完立马把我赶去了学校。
放学后因为赶不上进度,写不完课堂作业被老师留堂了,心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因为我知道回去会遭受什么。
果然,回去被棍子毒打后,为了赶作业,晚上我什么都没吃。
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我还在写作业。
奶奶坐在旁边,打开了那个红色的塑料袋。一股香甜的热气猛地涌出来——是鸡蛋糕的味道。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烤过的鸡蛋和牛奶混在一起的甜,暖烘烘的,像一只手伸进我的胃里搅。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鸡蛋糕是圆形的,一个个挨着挤在袋子里,表面烤成了金黄色,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油光。有的地方裂开一条小缝,露出里面更浅的、像海绵一样的瓤。
奶奶拿起一个,掰开。我听见了那声轻微的“咔呲”——是脆皮裂开的声音。她把一半放进嘴里嚼,那种绵软的、噗噗的咀嚼声,让我喉咙里跟着动了一下。
我的胃开始叫了。不是小声叫,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咕噜声。
我知道我不应该开口。我知道开口会被打。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想要”就是“犯错”。
可我太饿了。
饿到我的嘴比我的脑子快。
“奶奶,我能不能吃一口……”
话还没说完,一股风就扇过来了。
啪!
是手掌。她的手掌很硬,骨节硌在我颧骨上,先是麻,然后才是疼。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眼眶一下子就涨满了。
我没哭出声。我不敢。
她开始骂了,每一个字都像痰一样从她嘴里喷出来。我不敢听,但每一个字都钻进我脑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去拿她的拖鞋——那双水晶拖鞋,透明的,底子硬得像石头。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臂挡在脸前面。
第一下打在我手臂上,骨头像是要断掉。
第二下打在我后背,我趴在桌子上,肩膀本能地耸起来护住自己。
第三下打在我脸上,嘴角磕在桌沿,嘴里漫上一股铁锈味。
我不敢躲。躲了会打得更狠。
我只敢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等她不打了,等她不打了就好。
终于停了。
我还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烂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我不敢看她,只敢盯着地面。我看见她的脚——那双穿着拖鞋的脚——走回到红袋子旁边。
我听见她又拿出一块鸡蛋糕。又是掰开的声音。
然后,一小块黄色的东西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沾上了灰。
“滚过去吃。”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脑子动了。
我从板凳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爬过去。我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但我顾不上。
那块鸡蛋糕就在我面前。金黄色的脆皮上沾着灰色的土,奶油的那一面朝下,黏了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东西。
我伸出手,把它捡起来。我的手还在抖,指尖是凉的,蛋糕却是温的——还有一点奶奶手心的温度。那种温度让我觉得恶心,但我管不了了。
我把它翻过来,把沾了灰的那一面朝下,干净的黄瓤朝上。然后我咬了一口。
是软的。像棉花一样,一碰到舌头就化了。甜的,带着蛋香,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那种甜在我嘴里散开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的那种。
我不敢大口吃。我把这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让它慢慢化,慢慢咽。因为我知道——吃完这一口,就没有了。
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沾灰的那一面已经被我翻到下面了,但边缘还是脏的。我的拇指按在那个脏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嘴里。
灰的味道是涩的。但和蛋糕混在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吃完了。
我把手指上沾的碎屑也舔干净了。
奶奶还在骂,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爬回板凳上,重新拿起笔。作业本上的字是糊的,不是因为我哭了——哭已经停了——是因为我的手还在抖。
我在发抖,但我在写。
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写,必须写完。因为如果写不完,明天老师会留堂,留完堂回来,又是一顿打。
那是我九岁时,最普通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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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上学的路上。我早就应该习惯了——至少现在初中,我住在爸妈这里。
上午的课是怎么过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吱吱地响,白色的字从左边写到右边,擦掉,再写。我的眼睛跟着她的粉笔动,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黑板上飘起来,像一团一团的棉花,浮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进脑子里。
数学课发了上次的考试卷子。我低头看了一眼分数,看不太清楚——数字的边缘是虚的,像没对好焦的镜头。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虚的。
算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人跑过去撞到桌角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往我脑子里钻。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动。
胳膊底下凉凉的,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刻的字,硌着我的额头,印出一道红印子。我没管。
有人喊我一起去上厕所,我摇了摇头。对方就走了。
到了午饭时间。
下课铃响,班级排队去食堂。我跟着队伍往前走,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舒服——是那种踩下去不知道能不能踩实的恍惚。每一步都要低头确认一下地面在哪里,否则觉得下一秒就会踩空。
食堂在教学楼一楼。我们班在三楼。
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酸,是没有力气——像有人把骨头抽走了,只剩下一团软塌塌的肉在支撑我的身体。我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往下走,手心贴在铁栏杆上,冰的。
走廊里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保鲜膜。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但每一个字我都听不懂。
从走廊到大门口,从门口到食堂那栋楼。
排队,往前走。
队伍很长,前面的人很多。
我闻到了饭菜的味道。油味、盐味、蒸米饭的热气混在一起,突然涌进鼻子里。
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饿。是好恶心。
眼前的灰突然变黑了——不是全黑,是从四周往中间暗的那种黑,像有人慢慢把灯关掉。最先消失的是最边上的东西,然后是中间,一直缩小,缩小,最后只剩正前方一个小小的圆圈还有光。
耳朵里开始嗡嗡响。那种声音不像耳鸣,更像是有人把电视调成了雪花屏,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周围同学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远、很闷,像隔了一层水,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站住了。
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指甲掐进去也没有什么感觉。指尖却是冰的——十根手指像十根冰棍,僵僵的,弯都弯不利索。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虚,像一只快没电的闹钟在最后几下挣扎。咚——咚咚——咚——不是匀称的,是有气无力的、乱七八糟的。
面前那团亮光越来越小。
“走啊周旋,堵在这干嘛?”
后面的同学推了我一下。我往前踉跄了一步,眼前的亮光晃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我不能倒。我不可以在这里倒。
我咬着牙转过身,扶着墙往回走。墙是凉的,贴着我的手掌,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踩在地面上的东西。另一只手捂着胃,不疼,但有一种空荡荡的、往下坠的感觉。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长。
每一步都要想:抬脚,往前,放下。抬脚,往前,放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气吸进去了,但不觉得进了肺——好像身体什么地方漏了,吸进去的空气又原样呼出来了。
我扶着扶手往上爬。
一个台阶。两个台阶。一个转弯。
三个台阶。四个台阶。
我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从一楼到三楼,走了很久。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了。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清——课本上的字是糊的,黑板的颜色是一团灰,连窗户外面的天都像是褪了色的旧布。我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上,五根手指摊开,它们是我自己的手,但感觉不像是我自己的。
我没有睡。我醒着,但醒得很累。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费劲。
“周旋,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太猛了。眼前一下子全黑了——不是灰,是纯黑,像有人把灯啪地关掉了。然后是一阵剧烈的耳鸣,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过了好几秒,黑色才一点一点褪下去,变成灰色,再变成模糊的形状。桌角、课本、手指、窗框,一样一样地慢慢浮现出来。
耳朵里的哨子声还没停。
“老师,我头好晕,不太舒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像是我自己在说话。
“你等着,我发个消息给你家长。”
家长。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不用了老师……”
但她已经低头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了。我看着她拇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一个字一个字被打出来,发出去。
我开始发抖了。
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翻的那种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拼命挣扎要出来,像心脏突然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疯狂地扑棱翅膀,想要飞出去,但飞不出去。
我的牙齿开始磕在一起,上下两排牙轻轻地撞,发出很细很细的嗒嗒声。我咬住嘴唇,想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但压不住。
我怕。
我怕我妈来。我怕她看见我又这样了。我怕她嫌我麻烦。我怕她觉得我又在给她添乱。我怕她那张脸——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像在看一个“怎么又出事了”的麻烦。
我更怕……她把我扔回去。
把我扔回奶奶那里。扔回那个红袋子旁边。扔回那个鸡蛋糕被扔在地上的地方。扔回那双水晶拖鞋、那些打在脸上的巴掌、那句“滚过去吃”的声音里。
扔回那张板凳上,写作业写到半夜,饿了不敢说,困了不敢睡。
我不行。我不能再回去。
我会死在那里的。不是真的死,是另一种死——是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的那种死。
“不用了老师,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笑一下。嘴角往上扯一点。像其他同学那样,装作没事的样子。我想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不那么苍白,不那么像一个“有问题”的人。
“你现在脸色特别难看,不能拖着。在学校拖出事儿了可不好。”
她的语气不是担心的那种,是公事公办的、有点急的——好像我是一个快要碎的碗,她怕我在她手里碎掉,那样她就要写报告、要解释、要应付家长。
我不知道老师是怕我给学校惹麻烦,还是真的担心我。
那一下子,我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被看见的委屈。
我每天在家挨骂挨打,没有人看见。我饿到趴在地上捡蛋糕吃,没有人看见。我高烧被送去学校,没有人看见。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看见。
现在有人看见了,是因为我快要碎了。
可我不敢哭。哭会更麻烦。哭会更像“有问题”。有问题的人,是会被丢掉的。
“真的不用了老师……”
她已经发完消息了。
后来我妈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她的脸——皱着眉,嘴角往下撇,和我怕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在位置上坐了两秒钟,然后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去,拉链拉上,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不是故意慢,是我的手在抖,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背后的扣子扣了三次才对上。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一路上腿是软的,每一步都要确认自己不会突然倒下去。从座位到门口,明明只有几步路,但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每一下。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着她。
她没有看我。
出了校门,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我跟在后面,努力跟上她的速度,但我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要用力。
“你怎么那么麻烦?”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重不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不敢回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人家小孩怎么不这样?人家好好的上学,你三天两头出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是绷着的,脖子梗着,整个人都在说一句话:我不想来,是你害我来的。
我的眼眶又酸了,但我没有哭。我不哭。
“人家上学你出来,一不上学什么病都没有,一上学浑身都是病是吧?”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那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语气。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鞋带头的塑料壳在地上拖来拖去,嗒嗒地响。我没有弯腰去系。我怕我弯腰站起来的那一下,眼前会黑到我站不稳。然后她会更烦。她会说“叫你平时不好好吃饭”“叫你玩手机玩到半夜”“叫你——”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我的错。
到了诊所。
中午休息。
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倒过来的,上面写着“休息中”三个字。玻璃门里面黑黑的,没有人。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那一下皱眉我太熟悉了——是“浪费时间”的意思,是“白跑一趟”的意思,是“都怪你”的意思。
我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手心里的汗还没干,指尖还是冰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带我回家?是在这里等?还是把我送回学校?
每一种可能我都在怕。
回家意味着要和她待在一起,要听她继续骂,要在这间屋子里小心翼翼、不敢出声音,要在她的眼皮底下活着,连呼吸都要控制音量。
送回学校意味着下午还要继续撑。撑到放学,撑到回家,然后明天再来一遍。撑到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也许撑到我真的倒下的那一天。
可是我已经倒下了。我站在这里,好好的,没有人觉得我倒下了。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又麻烦又没用的东西。
“我先回学校,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
没有问我饿不饿。没有问我头晕好点了没有。没有问我渴不渴、想不想喝水。没有说“你脸色好差”或者“回去休息一下”。
什么都没有。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步子的节奏没有变过——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诊所门口,站了几秒钟。
太阳晒在我胳膊上,有点烫。夏天的太阳就是这样,不管你有多难受,它都照常晒着。
我的手还是冰的。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只松了的鞋带还拖在地上。
我蹲下来。蹲下去的那一下,眼前又黑了一次,我扶着旁边的墙等了两秒,等黑色退下去,然后才把鞋带系好。
系完了站起来,又是一个新的眼前发黑。
我靠了一会儿墙。墙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和我的手不一样。
然后我一个人走回学校。
路不长。但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倒下。
每一步都在心里说:
走。
往前走。
你不能倒。
你倒下了,没有人会接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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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