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宁府的偏厅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的死寂,却照不亮人心底的算计与寒凉。
小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的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平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藏在深处的、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放消息出去。”
平静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小小怪与阿卡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
“就说,宁小少爷还活着。”小心抬眸,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狠绝,“不必刻意隐瞒,也不必大肆宣扬,只需让消息顺着京城的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传到将军府,传到伽罗的耳朵里。”
阿卡斯有些不解:“少主,我们方才不是已经决定要藏起真正的宁小少爷,由您冒充他吗?如今主动放出消息,岂不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一有人前来求证……”
“求证?”小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如今的宁府,除了我,还有谁能来求证?真正的宁小少爷已经疯傻,被我们藏在了隐秘之处,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人前。而我,就是宁小少爷。”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算计:“伽罗与宁家有婚约在先,这是整个京城都知晓的事情。如今宁府满门覆灭,独留我一个‘幸存者’,他若是对这婚约置之不理,世人会如何看他?”
“堂堂镇国将军,战功赫赫,却在未婚妻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孤苦无依之时,背信弃义,弃之不顾。”小心的声音缓缓落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地上,“他伽罗素来爱惜羽翼,看重名声,定然不想被世人诟病,说他狗眼看人低,说他薄情寡义,说他畏惧强权、不敢履行婚约。”
“我就不信,他能不娶我。”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十拿九稳的掌控力。
小小怪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钦佩,连忙躬身应道:“是!少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消息传得恰到好处,既让将军府知晓,又不会引起旁人过多的怀疑。”
阿卡斯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到可怕的少年,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他原以为少主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心头血而隐忍,却没想到他对人心的算计,竟如此精准。
伽罗将军那样的人物,纵然战功彪炳,也终究逃不过世俗的眼光与名声的桎梏。这一步棋,看似冒险,实则是精准地掐住了伽罗的软肋。
“切记,行事隐秘,不可留下任何痕迹。”小心再次叮嘱,目光沉沉,“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属下明白!”
小小怪领命而去,连夜着手安排。
阿卡斯留在原地,看着小心独自坐在灯下的身影,欲言又止。他想提醒少主,伽罗并非易与之辈,这般步步紧逼,万一激怒了对方,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少主那双坚定而冰冷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少主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
三日后,京城的流言果然如预想中一般,悄然发酵。
“听说了吗?宁府好像还有个小少爷活着!”
“就是那个和伽罗将军定下婚约的宁小少爷?不是说满门都被抄斩了吗?”
“千真万确!据说是侥幸逃过一劫,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如今就在宁府里呢。”
“那伽罗将军怎么办?这婚约还算数吗?宁家如今败落,只剩一个孤子,将军怕是不会认了吧?”
“那可不一定!将军素来正直,若是此刻反悔,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将军府。
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流言四起的当天午后,伽罗竟亲自登门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声势浩大的随从,只有一辆朴素的马车,以及两名贴身侍卫。马车停在宁府门前,沉稳而安静,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当伽罗被侍卫搀扶着,从马车上缓缓下来的那一刻,守在门后的阿卡斯心脏猛地一缩。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坐在轮椅上,也难掩其周身凛冽的气场。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落在宁府破败的门楣上,带着几分深沉难辨的情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腿。
即便被衣袍遮掩,也能看出那双腿的僵硬与不便。传闻中,伽罗将军在去年的边境之战中身受重伤,双腿经脉尽断,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昔日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战神,如今却只能困于轮椅之上,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而言,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
“将军,到了。”侍卫低声提醒。
伽罗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虚掩的大门,落在庭院深处。
早已接到通报的小心,身着一身素衣,缓步从内堂走出。
他没有刻意装扮,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却美得惊心动魄。素白的衣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茫然,完美复刻了一个经历灭门惨案后、孤苦无依的少年模样。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柔弱外表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冷酷而坚韧的心。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伽罗的眼神深邃如寒潭,锐利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竟是宁府的小少爷。”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小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微微垂眸,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却又透着一股直白的大胆:“是啊,将军。”
他抬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可说出的话却直接得让人心惊:“将军今日亲自登门,是来送聘礼,商议婚期的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阿卡斯站在角落,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暗道:少主也太直接了!这般主动,万一引起伽罗的怀疑怎么办?
就连一直跟在伽罗身边的侍卫段誉,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位宁小少爷,经历了如此大变,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如此直白地提及婚约,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伽罗的眼神微沉,落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上,目光复杂。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怯懦,却也捕捉到了那怯懦之下,隐藏的一丝倔强与算计。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家经历了这些,我也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悯,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定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如今你爹娘已死,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这婚约……”伽罗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体谅,“如若你不想嫁,也可。”
他竟主动提出了解约。
阿卡斯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若是伽罗真的松口,少主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然而,小心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坚定。
他缓步上前,步伐轻盈,如同一只翩跹的蝶。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伽罗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眼神愈发深邃。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小心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伽罗面前,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坐了下去。
坐在了伽罗的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阿卡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几乎要惊呼出声,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妈呀!少主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中疯狂呐喊,大脑一片空白。
狐狸精魅人,也不过如此吧?可谁能想到,少主身为蛇妖,魅惑起人来,竟比狐狸精还要惊心动魄!
那张本就极致精致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睫轻垂,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嫣红。明明是男子,却有着超乎性别界限的美貌,柔弱中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艳色,美得让人窒息。
段誉更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语气急切:“宁小少爷,不可!将军的腿……”
伽罗的腿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平日里连轻微的触碰都要格外小心,更何况是被人直接坐在腿上?
然而,段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伽罗抬手打断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无碍。”
一个“无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伽罗垂眸,目光落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寒梅绽放,不刺鼻,却沁人心脾。他坐姿乖巧,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挑衅与勾引,明明是主动靠近,眼底却依旧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怯懦,这种矛盾的气质,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伽罗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
眼前的少年,看似柔弱,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胆量与心机。
他敢在满门被灭之后,主动放出消息;敢在他登门之时,直白地索要婚约;更敢不顾礼法,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这份大胆,这份算计,这份……明知他双腿残疾、前途未卜,却依旧主动靠近的决绝,让伽罗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惊讶,是审视,是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波澜。
小心靠在伽罗的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膝头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微微抬眸,长睫轻扫过伽罗的下颌,声音轻柔得如同呢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我愿意嫁。”
“那日在将军府,其实是想看看将军长什么样子的,谁曾想被抓了。”他垂下眼眸,语气真挚,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憧憬,“那日便觉得,将军定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如今家中遭遇不幸,我无依无靠,只想有个归宿。将军于我而言,是唯一的依靠,也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话语温柔而真诚,眼底的水汽恰到好处,将一个经历磨难、渴望安全感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他赌的,就是伽罗的名声,赌的就是伽罗的心软,赌的就是自己这副皮囊,足以让眼前这个双腿残疾的男人,无法拒绝。
伽罗看着怀中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依赖与信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阿卡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好。”
“婚期,我会让人安排。”
一个“好”字,敲定了这场充满算计的婚约。
阿卡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感慨。
我的妈呀,谁教他的?!
少主这手段,也太厉害了吧!
连伽罗将军这样的人物,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看来,拿到心头血,指日可待了。
夕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相拥而坐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诡异而和谐的画面。
一场以复仇与鲜血为目的的婚约,就此定下。
而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