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
刘耀文说不清楚那种慢是什么感觉。不是时间真的变慢了,而是等待的时间变长了——等宋亚轩的消息,等竞赛的结果,等某个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的时刻。
十一月十九日,周二。
距离晚宴已经过去了三天。宋亚轩的消息又回到了那种极简的模式:早晚各一条“晚安”,偶尔一条“吃了吗”,没有照片,没有语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刘耀文点进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
他不知道这是正常的忙碌,还是刻意的疏远。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图书馆。走到三楼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时,他发现桌上放着一本书,是他们竞赛参考过的古镇建筑资料。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本书我借走了,还的时候放你桌上了。——赵”
刘耀文笑了笑,把书放到一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竞赛的草图,后半部分是他随手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翻到后面,看到自己在上个月写的一段话:
“我今天差点从背后抱他。就差一点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宋亚轩,是赵一鸣。
“竞赛结果推迟了,官网说月底出。”
刘耀文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推迟了。和很多事情一样,都在推迟。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四。
晚上,刘耀文和周齐在宿舍里打游戏。周齐的电脑屏幕上枪火四溅,他的角色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狂奔,嘴里喊着“左边左边左边”。刘耀文的角色跟在后面,枪法很准,一枪一个,把追上来的人全清了。
“牛逼!”周齐大喊,“文哥你今天手感爆棚啊。”
刘耀文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手感好,还是只是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那些空闲的时间。游戏、竞赛、看书——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脑子停下来。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宋亚轩发的消息。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插上耳机点开。
宋亚轩的声音很沉,带着疲惫:“刚下班。今天太累了,不跟你多说了。你早点睡。”
语音很短,不到十秒。
刘耀文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疲惫是真的,但那种“不跟你多说了”的干脆,让他觉得不舒服。以前宋亚轩再累,也会多说几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冰箱里有水果别忘了吃”“你那个竞赛怎么样了”。现在那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句“不跟你多说了”。
他打了一行字:“好。你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已经死了,周齐在等他复活。
“谁啊?”周齐随口问了一句。
“我哥。”
“哦。”
刘耀文按下了复活键,角色重新出现在战场上。他操控着角色跑动、瞄准、射击,一切都是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一口气打到通关,周齐在旁边兴奋得拍桌子,他只是放下手柄,说了句“我去洗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他想让这水带走一些东西,但什么也带不走。那些念头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水冲不掉,时间磨不掉。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
刘耀文没有回宋亚轩家。
这是连续第三周了。第一次是因为竞赛,第二次也是因为竞赛,这一次没有理由。他只是在周五晚上发了条消息说“这周不回去了”,宋亚轩回了一个“好”字,没有任何追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也许是害怕,也许是赌气,也许只是想知道,如果他不回去,宋亚轩会不会主动叫他回去。
宋亚轩没有。
周六下午,刘耀文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枝头瑟瑟发抖,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走到操场边上,看到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笑声很大。他在旁边的看台上坐下来,看着他们跑。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不是宋亚轩。
是赵一鸣:“竞赛结果出了。我们入围终审了。”
刘耀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跳快了一拍。入围终审意味着他们的方案进入了前二十名,接下来要提交实体模型和答辩视频。虽然不是最终获奖,但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他回了一个“牛逼”,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
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宋亚轩。
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那些踢球的人。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球门旁边,守门员扑过去没扑到,进球的人欢呼着跑了一圈。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才拿出手机,打开和宋亚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竞赛入围终审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耳朵发红。他没有上楼,就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三分钟后,宋亚轩回了:“恭喜。很棒。”
四个字,一个标点符号。
没有“就知道你可以”,没有“等你好消息”,没有“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只有“恭喜。很棒。”,像是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发来的祝贺。
刘耀文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自己的脚底下踩的不是水泥地,而是棉花。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竞赛入围了应该高兴,但宋亚轩的回复让他高兴不起来。他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那个人能像以前一样,多说几句,多问几句,多在意几句。
但他没有。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说了四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刘耀文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一层,二层,三层,四层。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他走到四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打开宿舍的门,周齐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赵一鸣不在。他坐到床上,拿出手机,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恭喜。很棒。”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个正在慢慢裂开的东西,可能是天花板,可能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等了几秒,才伸手够过来。
宋亚轩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宋亚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前几天那一条又多了一些什么:“我说很棒是真的。你的方案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心思。入围终审不容易,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刘耀文听完之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块皮肤下面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不是不值得高兴。他只是想知道宋亚轩会不会因为他而高兴,不是那种客套的高兴,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像他每次见到宋亚轩时那样的高兴。
他回了一条语音:“谢谢干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很大,暖气已经来了,房间里不冷,但他还是缩成了一团。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和宋亚轩之间的距离。宋亚轩在九岁到十九岁的十年里,把他从一个惊恐的小孩养成了一个成年人。那些年里,他们是亲密的、不可或缺的、彼此的全部。但现在他十九岁了,马上就要二十岁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竞赛、同学、未来,而宋亚轩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应酬、那一场又一场开不完的会。
两条线在某个点上交叉过后,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分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别想太多了。”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窗外,风还在吹,吹得窗框轻轻响。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排骨,没有厨房里的热气,没有宋亚轩靠在沙发上翻文件时微微皱起的眉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语音,四个字,和一个他在心里反复揣摩却永远读不懂的“很棒”。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隐藏相册。一百多张照片,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他看着它,它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