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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加更)

文轩:越界

周五的早晨,刘耀文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而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空空荡荡,只有天气预报提醒他今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九度。

没有宋亚轩的消息。

昨晚那条语音之后,对话框就安静了。他说了“我不急”,宋亚轩没有回复。他不知道那是默认还是逃避,还是宋亚轩真的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把那条语音听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能从宋亚轩沙哑的声音里听出新的东西——可能是疲惫,可能是犹豫,也可能是某种他不敢确认的情感。

他关掉闹钟,起床洗漱。

上午没有课,但他答应了赵一鸣去图书馆讨论小组作业。他换好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宋亚轩买的那件——走在校园里,风从领口灌进去,但他没有缩脖子。这件衣服很厚,很暖,像是一个拥抱。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赵一鸣已经到了,占了一张大桌子,摊了一桌子的草图纸和参考资料。看到刘耀文走过来,他朝对面努了努嘴:“给你占了座,靠窗的,你喜欢的。”

刘耀文放下书包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是上周没改完的设计方案,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概念设计。他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几秒,觉得每一个线条都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你这方案怎么了?”赵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上次老师不是说挺好的吗,让你深化一下就行。”

“我觉得不够好。”刘耀文说。

“哪里不够好?”

哪里都不够好。他在心里说。但这个“哪里”指的不是设计方案,而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像一个运转失常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噪音,但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不,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他心里住了一个不该住的人。

“算了,先不说这个,”赵一鸣把他的草图纸拉过来,“你先帮我看一下我的立面,我觉得比例有问题。”

刘耀文把注意力转移到赵一鸣的设计上,看了一会儿,指出几个问题,又帮他调整了比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是清醒的、高效的,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机器,精准地运转着。但一旦停下来,一旦没有事情占据他的注意力,那个人的影子就会立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讨论到中午,两人去食堂吃饭。刘耀文要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坐下来吃了大半,虽然还是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比前几天吃得多了。赵一鸣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突然“哦”了一声。

“怎么了?”刘耀文问。

“下周有个建筑竞赛,国内的一个小型公共建筑竞赛,一等奖奖金五万。你要不要参加?”赵一鸣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刘耀文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乡村图书馆的设计竞赛,选址在南方的一个古镇,要求建筑与当地文化融合。他看了一遍任务书,心里有了点兴趣。

“可以试试,”他把手机还给赵一鸣,“组队?”

“行啊,再叫上周齐?他虽然打游戏打得多,但建模还行。”

“行。”

吃完饭,刘耀文回到宿舍。周齐果然在打游戏,听到竞赛的事,摘下耳机想了想:“建模我可以,但方案我不行,你们定方案我建模。”

三人就在宿舍里简单分了工,约好下周开始做前期调研。刘耀文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个新的消息提示。

是宋亚轩发的。时间戳是十二点三十一分,就是几分钟前。

“中午吃了吗?”

刘耀文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又是“吃了吗”,又是这种最日常、最安全、最不会越界的话题。宋亚轩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每一步都踩在安全区内,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回了三个字:“吃了。你?”

“吃过了。下午有空吗?我下班后去接你,有点事想跟你说。”

刘耀文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有事想跟你说。什么事?是昨晚那个问题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事?他的手微微发抖,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宋亚轩也是用这种语气跟他说“有事想跟你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紧张了一整天,结果宋亚轩说的是“下周末我带你去游乐园,票已经买好了”。

那时候的紧张和现在的紧张不一样。那时候的紧张是小孩怕被大人骂的紧张,现在的紧张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所期待的紧张。前者的结果是确定的——要么被骂要么不被骂,后者的结果是不确定的——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里,教授在上面讲城市规划原理,他在下面发呆。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它慢慢地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时钟,告诉他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四点五十,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但心跳已经快到让他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但完全没用。那颗心脏像一个失控的鼓手,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敲击着,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把肋骨敲断。

校门口,宋亚轩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还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还是那个靠在车门边的人。宋亚轩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刘耀文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自然,好像“有事想跟你说”只是一句普通的邀约,不值得大惊小怪。

刘耀文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宋亚轩收起手机,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刘耀文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宋亚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了校门。车子没有往市区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刘耀文不熟悉的路。

“去哪?”刘耀文问。

“一个地方,”宋亚轩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住宅区,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旋转着飘下来,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有几条长椅和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宋亚轩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

“下车走走?”

刘耀文跟着他下了车。两人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着,肩并肩,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像两个靠得很近的黑色剪影。

公园里人不多,除了那几个放风筝的小孩,就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空气里有落叶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秋天的傍晚安静而温柔,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慢歌。

他们走了一会儿,宋亚轩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刘耀文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

夕阳落在宋亚轩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飞得很高的风筝,表情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一点慵懒。

刘耀文看着他,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看着那些风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耀文。

刘耀文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是封好的。他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点了下头,示意他打开。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邀请函。深蓝色的底,烫银的字,上面写着——宋亚轩先生,诚邀您出席本公司年度慈善晚宴,时间:十一月十六日,地点:XX酒店宴会厅。

刘耀文看完邀请函,抬起头看着宋亚轩,不太明白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十一月十六日,”宋亚轩说,“那天是周六,你不需要上课。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刘耀文愣了一下。宋亚轩的公司活动,为什么要带他去?他张了张嘴想问,宋亚轩已经先开口了。

“这不是一般的公司晚宴,”宋亚轩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慈善晚宴,可以带家属。我……”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让你以我家人的身份去。”

家人。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刘耀文的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是宋亚轩的家人,这他早就知道。法律上,他是宋亚轩父母名下的儿子,宋亚轩的弟弟。但宋亚轩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这么介绍他,因为他们不同姓,长得也不像,解释起来很麻烦。以前宋亚轩公司的同事问起,宋亚轩只会说“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现在,宋亚轩要带他以“家人”的身份出席公司活动。

这意味着什么?

刘耀文不敢猜。

“为什么?”他问。

宋亚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风筝上。那些风筝在天空中飘得很高,像五颜六色的鸟,被看不见的线牵着,飞不远也掉不下来。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宋亚轩说,“我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刘耀文攥着那张邀请函,手指微微发抖。他听出了宋亚轩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你是我的干儿子”,不是“你是我的弟弟”,而是“你是我的家人”。这个词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大到让他不敢随便往里装。

“我去。”他说。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说:“好。到时候可能需要穿正装,我给你准备。”

“我自己买就行。”

“我买。”

宋亚轩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买”两个字说得不容置疑,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刘耀文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霸道。那种霸道不是大声说话或者拍桌子瞪眼的那种,而是用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把你想做的事情替你做完了。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了,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地变成了深紫色。远处放风筝的小孩收了线回家了,遛狗的老人也不见了,公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耀文。”宋亚轩又开口了。

“嗯?”

“昨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宋亚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

刘耀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宋亚轩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让你知道,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有人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而是因为……问那个问题的人是你。”

刘耀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宋亚轩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但我答应你,我会想清楚。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下,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两人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刘耀文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邀请函,心脏跳得快到让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亚轩说的话很模糊,模糊到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有一句话是清晰的、不含糊的、没有任何歧义的——“问那个问题的人是你。”

不是“有人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不是“你作为干儿子问这个问题”。而是“你”。只是“你”。这个“你”不带任何身份标签,不附加任何关系定义,就是一个独立的、纯粹的“你”。

刘耀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问那个问题不是因为关心你的感情生活,而是因为我怕你喜欢上别人”,想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家人,我想做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宋亚轩已经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承诺。一个“我会想清楚”的承诺。这个承诺意味着宋亚轩在认真对待他问的那个问题,在认真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意味着宋亚轩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在说胡话,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有资格问出那个问题的人。

这已经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好,”刘耀文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等你。”

他说的是“我等你”,不是“我不急”。这两个词的意思很接近,但“我等你”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承诺。你等我给你答案,我等你准备好听我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刘耀文打了个喷嚏。

“冷了,走吧。”宋亚轩站起来。

刘耀文跟着站起来,把邀请函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两人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宋亚轩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但在坐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刘耀文。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上车吧,送你回学校。”

车子驶出公园,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开。金黄色的落叶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片片碎金,在路面上飞舞。刘耀文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张邀请函的边角。

他侧过头,看着宋亚轩开车的侧脸。

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好看,握方向盘的手还是那么稳。但不知道为什么,刘耀文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宋亚轩变了,而是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不敢触碰的沉默,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对视。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来。

刘耀文解开安全带,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着宋亚轩。宋亚轩也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干爸。”刘耀文说。

“嗯?”

“你说的那个晚宴,我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刘耀文看到了他左边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深蓝色吧,”宋亚轩说,“跟我搭。”

跟我搭。

刘耀文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他点了下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他觉得浑身都是热的。他走出去几步,回过头,看到宋亚轩还靠在车门边看着他,和上次一样,手里拿着手机,朝他晃了晃。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校门。

这一次他没有低着头,没有加快脚步,而是走得很慢、很稳。口袋里的邀请函贴着他的大腿,纸质的边缘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火种。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亚轩发来的消息:“到了。早点休息。”

刘耀文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晚安,干爸。”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十一月十六日,我记住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微笑。

但刘耀文觉得,那个微笑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分量。

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走进宿舍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他走到四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灯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熄灭。

他在心里说:十一月十六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会穿上和宋亚轩搭配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宋亚轩身边,以一个“家人”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在他心里,他想成为的不只是家人。

他想成为那个可以永远站在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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