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走后,雨又下大了。
刘耀文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里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书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闷,什么思绪都理不清楚。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离他很近的眼睛,柔和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距离,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宋亚轩呼吸的温度。那个距离短到只需要再往前一寸,再一寸,就能触碰到什么。
他猛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不能再想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事做。冰箱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昨天买的青菜还剩一些,鸡蛋还有半盒,牛奶的保质期到后天,角落里放着宋亚轩爱喝的那款苏打水。他盯着那排苏打水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雨水从楼顶的排水管倾泻而下,在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小区的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和积了水的小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拿出手机,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到公司了吗?”
过了几分钟,宋亚轩回了一个字:“到。”
只有一个字。平时宋亚轩回消息虽然简洁,但至少会加一句“别担心”或者“晚饭你自己先吃”。今天这个“到”字冷冰冰的,像一扇关上的门。
刘耀文盯着那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宋亚轩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只是在生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的气——为什么要下雨,为什么要响起那个电话,为什么他要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和身体。水的温度很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他觉得还不够。他想让这水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冲走,冲进下水道,冲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但冲不走。
那些念头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水冲不掉,时间磨不掉。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走出浴室的时候,他路过宋亚轩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隙里看进去,看到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那本书他认识,是上次他推荐给宋亚轩的《局外人》,加缪的。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他看了几分钟也没看懂在讲什么,干脆关了声音,让画面自己在那里播放。
时间过得很慢。
四点半,五点半,六点半。
天色暗下来了,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刘耀文的胃开始叫了,但他没有去做饭。宋亚轩说“晚上等我回来吃饭”,他就想等他回来。哪怕要等到八九点,哪怕要等到半夜,他都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执念。好像只要他等了,那个下午发生的事就不会被轻易抹去。好像只要他坐在这个客厅里等,他和宋亚轩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线就还在。
七点十五分,门锁响了。
刘耀文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他看到宋亚轩推门进来,身上的衣服又湿了,这次比中午还湿得厉害,衬衫的肩膀和后背都贴在了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怎么又没带伞?”刘耀文皱眉,走过去从玄关拿毛巾。
“带了。”宋亚轩把手里那把折叠伞举起来晃了晃,伞骨断了一根,伞面塌下去一块,“风太大了,撑不住。”
刘耀文把毛巾递给他,宋亚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刘耀文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刘耀文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手。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
“吃饭了吗?”宋亚轩问。
“没,等你。”
宋亚轩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刘耀文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东西。他没说话,把毛巾搭在玄关的挂钩上,换了鞋,走进厨房。
刘耀文跟在他后面。
宋亚轩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冰箱里没什么了,做个番茄鸡蛋面吧,快。”
“行。”
两个人又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这一次,气氛和中午完全不同。中午的时候虽然也有暧昧的时刻,但至少还有对话,还有笑声,还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默契。现在整个厨房安静得像一座冰窖,只有水龙头的水声、锅铲碰锅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
刘耀文洗番茄,切成小块。宋亚轩打鸡蛋,搅散,下锅炒熟盛出来。刘耀文在另一个锅里烧水煮面。两个人配合得依然默契,像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但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面煮好了,两碗,面对面放在餐桌上。
两人坐下来,开始吃面。
刘耀文低着头,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番茄鸡蛋面的味道很好,宋亚轩炒鸡蛋的时候放了很少的盐和一点糖,味道鲜甜。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所有的味觉好像都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宋亚轩一眼。
宋亚轩也在吃面,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面条从筷子间滑落回碗里,溅出一点汤汁。他没有在意,继续吃。
刘耀文注意到,宋亚轩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他突然想起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他听到宋亚轩的脚步声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宋亚轩也没睡好。因为什么?因为公司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面吃完了。刘耀文收拾碗筷去洗,宋亚轩坐在餐桌前没动,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刘耀文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宋亚轩还坐在餐桌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是石化了一样。
“干爸。”刘耀文叫了一声。
宋亚轩回过神,转过头看他。那个称呼好像让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嗯?”
“你今天公司的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宋亚轩放下水杯,站起来,“我有点累,先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他走过刘耀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顿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刘耀文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罩子里,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像擂鼓。
他走回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是周齐发来的消息:“文哥,你周日晚上回不回宿舍?明天早八的课,你不会又翘吧?”
他回了一句:“不回,明天直接去教室。”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帮我占个座。”
周齐回了个OK的手势。
刘耀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客房的床比宿舍的舒服,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的高度刚好。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下午那个画面。
宋亚轩的眼睛。那个越来越近的距离。
那个距离到底是多少?十厘米?五厘米?还是更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测量这个距离。也许测量出来了,就能知道宋亚轩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有意的,那说明宋亚轩也在靠近他。如果是无意的,那他所有的猜测都只是自作多情。
但他永远测量不出来。
因为那个距离被一通电话打断了,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未知数。
隔壁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灯关了。
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和安静。
刘耀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宋雨薇发过的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刘耀文还是个小孩子,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心跳加速,不知道什么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那时候他只知道,宋亚轩对他很好,他很喜欢宋亚轩。
那种喜欢很纯粹,纯粹到不需要任何定义。
现在呢?
现在他连“喜欢”这个词都不敢用了,因为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他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刘耀文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他屏住呼吸,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客房的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敲门声,没有叫他的声音,只有沉默。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像一只手,隔着门板按在他的胸口上,不重,但让人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气。大概十几秒,也许二十几秒。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刘耀文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起身去开门,不知道宋亚轩为什么站在门口却没有敲门。两个人都站在各自的门后面,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板,在想同样的事吗?
还是只是在想完全不同的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和宋亚轩的对话框,看到今天早上的聊天记录。他打了一行字:“你刚才站在我门口吗?”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有话跟我说吗?”
又删掉。
再打了一行:“干爸,你睡了吗?”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把这行字也删掉了,打了一个字:“晚安。”
发出去。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刘耀文盯着屏幕,看到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行字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四五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然后是一行字:“晚安。”
只有这两个字。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刘耀文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叹息。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置了很久的房子,好像里面只住着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不是的。
他知道走廊的那一头,另一扇门后面,有一个人也没有睡着。那个人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想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周一早上六点半,刘耀文就醒了。
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门口却没有敲门的人。他起来洗漱,走出客房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宋亚轩站在厨房里,已经在做早饭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无懈可击。只有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出卖了他,像一个小小的裂缝,让人看到他完美表面下的疲惫。
“这么早?”宋亚轩听到动静,头也没回。
“嗯,今天早八的课。”刘耀文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已经煮好了粥,锅里煎着蛋,旁边还热着牛奶。
“吃完我送你去学校。”宋亚轩把煎蛋盛出来,放到盘子里。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我顺路。”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宋亚轩的公司和他大学的方向完全相反,一点都不顺路。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了句“好”。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对面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昨天早晨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但气氛完全不同。昨天早晨是温暖的、自然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今天早晨是安静的、客气的、让人想逃的。
没有人提起昨天下午的事。
没有人提起那个被打断的瞬间。
没有人提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和深夜徘徊的脚步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耀文吃完早饭,回客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还有手机充电器。他把东西装进背包,走到玄关换鞋。
宋亚轩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鞋,手里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一起出了门,坐电梯到地下车库,上车,系安全带。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部默片,只有安全带卡扣发出的咔嗒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
车子驶出车库,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宋亚轩开得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像一个专注的司机,而不是一个刚和另一个人共度了一个周末的……哥哥?干爸?还是别的什么?
刘耀文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过那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时,他看到那些黄色的叶子被昨天的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他想,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比如秋天,比如树叶,比如那些差一点就说出口的话。
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来。刘耀文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宋亚轩说。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刘耀文点了下头,推开车门,一只脚迈了出去,然后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也看着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不敢问。他们在那个短暂的对视里交换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信息,然后刘耀文移开了目光。
“干爸。”他说。
“嗯?”
“……没什么。你开车小心。”
他关上车门,背着包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亚轩一定在看他,因为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溫度,像昨天在厨房里一样,烫得他脊背发紧。
他一路走进教学楼,找到周齐占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
周齐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认床。”刘耀文说。
“你不是说你每周都去你哥那儿吗?还认床?”
刘耀文没回答。他翻开课本,找到哥特式建筑的那一章,看到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那些线条很直,颜色很均匀,是他上周五晚上——不,是前天晚上——在宿舍里画的。
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讲台上,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声音平稳而单调,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刘耀文听着那个声音,意识开始慢慢下沉。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你前天不是跟我讲得挺清楚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教室里一切正常,教授还在讲课,同学们在记笔记,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声音只是他的记忆,不是现实。
但那个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课本的纸张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宋亚轩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宋亚轩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咖啡、和某种说不清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那个味道他闻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教授的讲课内容上。
但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另一个地方溜走了,一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