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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重案

杨博文在A市的第十二天,案子终于有了眉目。

线索是从那份旧案卷宗的角落里挖出来的。三年前那起悬案的死者叫赵民,三十六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没有前科,社会关系简单,死亡现场同样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证。当年的办案人在走访记录里提了一句"死者生前曾多次去城南一家修车行,与老板私交甚好",但后来修车行老板有不在场证明,这条线就被搁置了。

杨博文顺着这条线查到了那家修车行,发现三年前就已经关门了。他又查了老板的信息,一个叫何强的人,四十七岁,本地人,修车行关了之后就搬去了城郊,现在在一家工厂当保安。杨博文去了一趟城郊,没有直接接触何强,而是在工厂外面蹲了半个下午。他看到何强从工厂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看了一眼路对面的垃圾桶——那个动作太快、太随意,如果不是杨博文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杨博文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垃圾桶旁边有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而何强在看它的角度。他在确认监控位置。

杨博文回了办公室,把何强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翻了一遍,然后在何强的手机话单里找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号码。那个号码没有实名注册,但从通话时间来看,在最近一个月内频繁呼叫过同一个人。杨博文查到那个被呼叫的人的号码时,手指顿了一拍。

那是左奇函的私人号码。

杨博文对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把那份通话记录打印出来,拿着去了左奇函的办公室。左奇函正在看林媛案子的现场照片,看到杨博文推门进来,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

"什么事?"

杨博文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没有说话。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杨博文,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是——"左奇函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你认识这个号码吗?"杨博文问。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纸推回去,声音很低:"不认识。"

杨博文注意到他推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纸收起来,说了句"我会继续查",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奇函忽然叫住了他。

"杨博文。"

杨博文停住脚步,侧过身。

左奇函坐在椅子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疲惫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照得一览无余。他看着杨博文,喉咙动了一下,最终说了一句:"这个号码,我打过。但我不知道是谁接的。"

杨博文回身看着他。

"大概是四个月前,夏悦刚走没多久,"左奇函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从记忆深处挖什么东西,"有一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我拨了一个号码,不是电话本里存的,是一个我随手记在纸条上的号码。我当时记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号码了,可能是以前查案的时候随手记的。电话通了,我没说话,那边也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我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就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打过那个号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杨博文看着他,脑子里迅速地把这条信息和之前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一个四个月前被醉酒的人拨通过一次的号码,现在频繁出现在一个嫌疑人的通话记录里。这其中有太多的巧合,巧合到不像巧合。

"你把那张纸条放在哪儿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从一本旧笔记本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是左奇函的字迹,十一位数字,笔迹潦草但清晰。杨博文接过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这张纸我先拿走了。"他说。

左奇函没有反对。他看着杨博文把便签纸小心地收好,转身再次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叫住他。

杨博文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上,把那个号码输入系统反复比对,终于在三个小时后有了发现——这个号码在三年多前,曾经出现在赵民的通讯录里,备注名是"老何"。

何强。修车行老板。三年前悬案死者的朋友。

这条线终于通了。何强在三年前和赵民有交集,赵民死后他关了修车行,搬到了城郊。四个月前左奇函醉酒拨通了他的号码,然后最近一个月他开始频繁联系一个未实名的新号。而他新办的那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林媛遇害前两小时。4

段评

这线索串得也太妙了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那串数据,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站起来,走到刘建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刘建明抬头看到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直接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去抓人。"

何强是在工厂宿舍被带走的。他反应很平静,甚至像是早有预料。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他目光平直地看着对面的人,杨博文和左奇函各坐一边。何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左奇函身上。

"你是不是打过一次电话?"何强忽然问。

左奇函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那是我老婆的旧手机号。"何强的声音很平,"她三年前死了。赵民死之前一周,她出车祸走的。肇事逃逸,到现在没抓到人。"

杨博文和左奇函同时看向他。

何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人讲一个跟现在无关的故事:"我查了三年,查到了赵民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开灰色面包车的,我老婆出事那天,路口监控拍到了一辆灰色面包车。我找不到那个人,但我找到了那个跟赵民有关联的人——"他看了左奇函一眼,"你那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那个人。"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左奇函的脸色变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何强继续说:"后来我才发现打错了。但你打过来的时候,我又想起那辆灰色面包车。我在赵民的遗物里找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姓——"何强看着杨博文,"跟你的姓同音。杨,洋,羊。看不清了。我就重新查,查到了另一个姓杨的人。不是警察,是个开货车的,三年前出过一次事故,车是灰色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疯了,住在精神病院,什么都问不出来。"

杨博文的笔在纸上停了。

"我没有杀林媛。"何强说完这句话后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你们查到的所有证据,是我的我认。但林媛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杨博文盯着何强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闪躲,真诚到不像一个刚被抓获的嫌疑人应该有的目光。他在说谎吗?还是他说的是真的?林媛脖子上的那道划痕,和赵民脖子上的划痕如出一辙,如果何强没有杀林媛,那另一个人是谁?那个人和何强之间是什么关系?

审讯结束之后,杨博文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左奇函从审讯室里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侧着头,看着杨博文靠在墙上、微垂着眼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

杨博文抬起头看他。

左奇函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堵在一个瓶颈里,只能放出来一小部分:"这个案子还没完,林媛不是何强杀的,你能查出来。你应该回去休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你看起来很累。"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脸,那脸上的冷漠还在,但冷漠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某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生出的、近乎本能的体谅。他可能还是不喜欢杨博文,可能还是会想起夏悦的时候心里发堵,可能还是觉得杨博文是一个闯入者。但此刻他看着杨博文脸上的倦色,说了一句"你应该回去休息"。

这句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再普通不过。从左奇函嘴里说出来,让杨博文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左奇函也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了。

杨博文掏出手机,看到张桂源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末,来不来?"

他没有问"来不来A市",也没有问"案子怎么样了"。他只是说"明天周末",说"来不来"。他知道杨博文会懂。三百公里的距离,三个小时的车程,一张随时可以出发的票。他是在问:你能回来吗?

杨博文打了两个字:"等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林媛案子的卷宗,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何强说林媛不是他杀的。他信何强。那双眼睛说了真话。那林媛的死就跟那辆灰色面包车有关,跟何强查了三年的那个姓有关,跟三年前那起肇事逃逸有关。如果他能把这个关联找出来,林媛的案子就能破,何强的案子就能结,他就能回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陈浚铭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们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一个小花盆,里面刚冒出来一颗嫩绿的芽,照片上陈浚铭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新种的,等你回来就长大了。"

杨博文看着那张照片,翻页的手停了很久。

窗外的A市又入夜了。他坐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手机屏幕上那颗嫩芽绿得有些刺眼。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的是,他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