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恐怖  悬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屠场灯引 血肉为牲

阴阳鬼市活人禁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屠场灯引 血肉为牲

四灵聚首后的第二天,丰都城看起来一切正常。

白灯笼重新亮起,纸灰的气味被晨风冲淡,屋檐下的水痕也干透了,只留下浅浅一圈灰白色的印记。街上有行人走动,他们挑水、开店、扫地,动作如常。城门依然大开,没有人看管,也没有鬼影游荡。一切都像一座普通小城该有的模样。

但陈默坐在寿衣铺的门槛上,看了一条街的活人,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那些行人动作协调、面色如常,他们交谈、走动、干活,每个环节都与平时无异。直到他看见一个挑水的中年男人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脚步很稳,扁担两头的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桶里的水却没有发出半天声响。

水桶是满的,但水没有晃。桶里的水面像凝固了一样平滑。那男人走到自家门口,把两桶水倒进缸里,然后返回水井。他走第二趟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脚底下没有水渍——湿漉漉的木桶和扁担,经过干燥的土路,不该一点痕迹都不留。

陈默站起来,跟了过去。那男人走到井边,放下扁担,把木桶垂下井口,打上两桶水,又踏上回程。他走过陈默面前时,没有看陈默一眼。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瞳孔稳定,像两粒没有情绪的玻璃珠。水桶里的水依旧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的步伐平稳、节奏固定,每一步的步幅一模一样,像被上了发条。

陈默看着他走完第三趟,然后去敲王胖子的门。

王胖子在酒馆后院里。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几只碗,但没有动过。他的表情有些恍惚,盯着院子角落一只空着的狗窝发呆。看到陈默进来,他回过神,干笑了一声:“我养的那条黄狗,你记得吧?前两年你自己还喂过它骨头。”陈默点头。王胖子皱眉:“我今天早上去喂它,发现狗窝空了。我就想,它是什么时候没的?我怎么连它最后一天是什么样都没印象?我记不清它的样子了——那条狗,我记得我养了六七年,可我忽然想不起它的毛色了。”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想不起来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想说那条黄狗他记得,两年前他喂它骨头时,它摇尾巴的幅度很大,左耳上有一个缺口。但他张开嘴时,发现自己也描不出那条狗的具体长相了。他只记得自己喂过一条狗,狗是黄的,其他的感受全是空荡荡的。他的心里升起一阵寒意。这不是遗忘,是那种东西在抹掉一切痕迹。所有被忘记的东西,与其说是忘记了,更像是从未存在过。

苏浅从寿衣铺出来,走到酒馆门口。她额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了什么地方:“城西面有一座空屋子,门是锁着的,但我在窗缝里看到了灯。”她停顿了一下,“油灯,没灭,桌上还摆着一碗饭。饭是刚盛好的,还在冒热气。屋子里没有人。”她的目光变得沉下来:“昨天晚上四灵聚首跪拜在城西方向上的是那具穿道袍的尸体。它跪的位置,就是那座屋子门口。”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跟着苏浅走向城西。王胖子也跟上来了,三人沿主街向西,经过几段拐巷,沿途的行人依旧保持着那种平稳得近乎机械的步伐。没有人朝他们多看一眼,像他们也是这条街上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苏浅领他们到那座屋子前。屋子不大,砖木结构,门板厚重,锁扣完好。陈默从窗缝往里看,果见桌上一盏油灯正亮着,一碗米饭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横搁碗沿——那是祭死人的摆法。他伸手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轴蒙灰。桌上除了灯和饭碗,正中还摆着一只空碟子,碟沿残留一圈油渍,像装过什么东西被取走了。陈默低头看那只碟子,碟底有一道浅淡的划痕,呈弧形,像什么圆形的物件被人取走时拖出的印记。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半晌。碟底的划痕弧度与骨扣的外缘曲线隐隐吻合。

“供品。”苏浅站在他身后说,“这屋子是给那些东西准备的供室。饭是给鬼吃的,碟子是放东西的。四灵聚首献上四件东西,有人来取走了其中一件。”她看了看四周,“东西先供在这里,然后被取走。”

陈默蹲在桌边,看着碟底那道弧形划痕,没有说话。他在想昨晚从寿衣铺后门逃走的那个人影——那个捧着一轴青灰色布卷、腕间翻转弧度酷似苏晴的人。它先取走了纸卷。纸卷和骨扣是同一种存在?取纸卷的人,和取走碟中供品的人,是同一个人?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矮胖的男人走进院子,是酒馆的常客老周。他站在门口,看到屋里三个人,愣了一下:“王老板,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我家啊。”王胖子张了张嘴,解释:“老周,我们就是来看看。”老周哦了一声,似乎没有追问的意思。他走进屋子,也不看陈默和苏浅,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摆好碗筷,夹了一筷子菜——那是桌上那碗饭配着的菜。他端着饭碗扒了一口,开始吃。他的动作自然顺畅,像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几十年。

王胖子看着老周,犹豫着说了一句:“老周,你这屋子的门……刚才没锁着吗?”老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门不是一直都开着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这屋里晚上不锁门,要给过路的留一扇门。这城里的规矩,你不知道?”

王胖子张着嘴,什么都没答。他退出屋门,等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老周不是本地人。他是八年前才来丰都做生意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城里的规矩’这种话?”陈默看着他的脸:“你确定那是老周?”王胖子愣了一下,想要反驳,但又停住了。他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记忆深处起了褶皱的表情:“我……我刚刚看他坐在那儿吃饭的样子,是挺熟的。他穿的那件衣裳是墨绿色的,他常穿。但……”他皱起眉,“他家的屋子,是在那儿吗?”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安静了。老周的屋子和老周本人,正在从他们的记忆中慢慢滑落,像一只湿手抓着一根蜡杆,越握越滑。他们记得有老周这样一个人,但那些具体的细节——他的住处、他的衣裳、他坐在酒馆里的位置——正在不着痕迹地松动。

第二天傍晚,老周再出现在酒馆门口时,王胖子几乎没能认出他。老周还是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衣裳,还是那副矮胖的轮廓,但他脸上的五官变得有些模糊。不是肿胀,也不是扭曲,而是像一幅画被糊了一层水汽,眉眼口鼻的边界渐渐晕开,分辨不清确切的样子。他走近王胖子,在酒馆门口停下,像往常那样喊了一声:“王老板,来碗酒。”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略显沙哑,尾音拖得较长。

王胖子给他倒了一碗酒。老周接过去,坐在老位置上——靠窗那张桌子,面朝街口。他端着碗,没有喝,目光定定地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王胖子问了一句:“老周,今天怎么没去铺子里?”老周没有答话。他看着窗外,像没有听到。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碗,眉头轻轻皱起,低声说:“我在这儿坐多久了?”王胖子说:“刚坐下,一炷香不到。”老周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第三天,老周没有来酒馆。王胖子的目光一遍遍扫向靠窗那张空桌子,总觉得那位置缺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缺了什么。到了傍晚,他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到老周家。屋门虚掩,屋内没有灯。桌上剩着半碗已经干硬的米饭和一双整齐搁在碗沿的筷子。人不在。他找遍城西几条街,都不见老周踪迹。问路人,路人都摇头——没人认识一个穿墨绿衫子的矮胖中年男人。

王胖子站在街口,额上渗出冷汗。他意识到一件极可怕的事——他记不全老周的长相了。他努力在脑海里描摹那张脸,但拼凑出来的五官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模糊成一团。他只能记得老周穿着一件墨绿色衣裳,矮胖,说话沙哑。除此之外,老周这个人仿佛被从世界上轻轻抽走了。

入夜后,陈默正在寿衣铺里比对骨扣与碟底划痕,听到外面传来王胖子叫他的声音,叫得很急。他放下骨扣冲到门口。王胖子站在街心,指着酒馆门前一条街巷的尽头:“老周在那边!”陈默顺着他指的看去,巷子的阴影深处,一个矮胖的身影正沿着青石路向城外方向走。那身影步伐缓慢,但每一下都走得极其坚定,没有犹豫。

王胖子喊了一声:“老周!”那身影没有停。他继续走,步幅不变,没有回头。王胖子追了上去。陈默跟在他身后,三人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那身影带着他们穿过几条窄巷,经过几户门前钉着黑布的人家,最后在一处巷口停住了。

他们追上时,老周正站在巷口,面朝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没有建筑,没有树,只有一片平整的泥地。月光照在泥地上,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老周站在那里,身形比陈默记忆中矮小了一些。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像在喘息。

王胖子走近:“老周,你大晚上不回家,跑这干什么?”老周的背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的五官已经彻底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眉眼口鼻的位置只剩下浅浅的印痕,皮肤的颜色均匀地过渡成一种灰白色。王胖子倒退了一步。

老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也更轻,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我想起来了。”他歪着头,看着王胖子的方向,“我在这儿……是在等一个人。”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在等一个穿灰袍的人来收账。”那些字的余音在空气中散开时,他的眼眶里滑落下两行液体。不是泪,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油一样缓缓滑过脸颊。那黑色的泪痕沿着他模糊的脸部轮廓流下,滴落在月光下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轻细的、像油滴落水面的声响。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头顶开始,像一幅画被水从上方浸透,颜料顺着纸张纤维慢慢向下晕散。他的额头的轮廓先软塌下去,接着是眼眶鼻梁的位置,然后是嘴唇和下颚——五官的形状像蜡被火烤过一样慢慢失去棱角,变成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混沌。接着是他的肩膀、躯干。他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向下“溶解”,像一块方糖慢慢融化在水中。他没有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在直立中消失,仿佛那些构成他的东西——血肉、骨骼、温度、记忆——全部被一根无形的管线抽走,一点不剩。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脚,那双磨旧的布鞋已经先一步变空、塌陷,然后鞋底也化成一片灰白色的粉,与地面的泥土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王胖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瞳孔放大了,喉结上下滑动,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过了不知多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周没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种更深的惊恐:“但我……我快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他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像确认自己还存在一样,“今天早上我还记得他穿墨绿色的衣裳,现在我只记得他是一个矮胖的人。再过一会儿,我可能会连他姓什么都记不住。”

陈默蹲在泥地上,看老周消失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留下——没有脚印,没有衣物残渣,没有黑色泪痕的痕迹。地面上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叫老周的人。他忽然想起老石匠的话:“活着的人给死了的人占位。”老周不是消失,是被移走了。

苏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巷口。她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地,忽然开口:“老周说那碗饭是给过路的留的。这城里的规矩——留一盏灯,摆一碗饭,让找不到路的东西进来歇一歇。”她偏过头,看着陈默,目光沉静但语气极轻:“如果整座城都在给它们留灯留饭,那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供室。我们这些活人,就是供品。”

陈默垂眼看向自己手心里握着的那枚骨扣。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冰凉,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人的手指磨过。他耳边又响起孟婆信纸末尾那行字:“他若回来,别告诉他我还没走。”陶罐、碎瓷、骨扣、帛书、笔杆、铜钱——这些物件像一条锁链上的环,被仓促地放置在各个角落,等着有人来把它们串联起来。而串联它们的人,此刻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逐一消失。

远远的,寿衣铺的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木板落地声。像供桌下那方青砖,自己松动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七章 鬼市子时 活人禁足——失去的人越来越多,陈默决定主动进鬼市子时的暗集。但暗集的规则异常而残酷:进入者不能买,只能看。摊位上摆放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人的寿数、姓名、记忆和影子。寿数被装在一盏盏油灯里,灯芯长短不一;姓名被写在纸条上,摊主将它们按价格分类;记忆盛在透明琉璃瓶中,液体的颜色深浅不同;影子则是压平的薄片,像晒干的皮革挂着卖。陈默走到一盏油灯前,灯芯只剩短短三截,每一截都快要烧到灯座。那是他的寿数,油将尽,灯将灭。苏浅找到自己的摊位:摊上只摆着一只倒扣的捕蝶网,网内空空。摊主是个老妇人,笑问:“姑娘,你这一生没被抓住,我倒想看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恐怖点:离开暗集后,陈默发现自己忘了和苏浅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只记得她袖口有一道血痕。1

段评

越看越上头,蹲蹲后续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