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府君信物 血引归墟
夜里,寿衣铺里没有点灯,只留着供桌上那盏油灯。灯苗矮矮的,烧不出多少光,只把灵堂照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三道影子落在墙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王胖子坐在柜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从酒馆带来的半壶酒,酒壶来回递了几趟,已经空了。他咂了咂嘴,又放下,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卷摊开的帛书上。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孟婆生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弄明白是啥意思。”他抬起眼,看着陈默,“她说:‘府君的信物不是他造的,是他替别人守的。’”
陈默正在翻看帛书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帛书移到王胖子脸上:“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王胖子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大概一个多月前。她来酒馆喝酒,就坐在你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陈默手边,“那晚她话比平时多,喝到后半夜,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追问她说的是哪个府君,她没答话,结账走了。第二天我再见到她,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我提起来她也不接。”他顿了顿,“我以为是醉酒说的胡话,就没放在心上。”
陈默垂下眼,重新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内容。帛书记载,鬼市主人留下三件物事,分置三处,只有陈家血脉将死之人以血触之方能显形。而王胖子转述的口信却说“府君的信物不是他造的,是他替别人守的”。这两段话单独看都算完整,但放在一起,就缺了一块衔接。
苏浅一直在旁边听着。她手里捏着那枚从骨灰坛底取出的碎瓷片,指尖反复转着它。此刻她将那碎瓷放到供桌上,轻声说:“孟婆留下的这块碎瓷,是线索。它在坛底,坛在陈家寿衣铺,它属于孟婆。”她停了片刻,“但口信说的是‘府君的信物’,和这碎瓷不是同一件东西。”
陈默点头。他重新审视碎瓷片上那半张脸——眉眼极像苏晴,嘴角却带着不在苏晴脸上的弧度。那一行字他还没有看到,“以血触之方能显形”这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帛书指引方向,碎瓷才是开启方向的钥匙。他看向碎瓷,思忖片刻,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
王胖子看见他抽刀,眼睛顿时瞪大了:“你要干嘛?”
陈默没有答话。他将左手掌心摊开,刀尖在掌心划了一道。划得不深不浅,血珠很快从伤口处渗出。他翻转掌心,将血滴在碎瓷片上。
第一滴血落在瓷片正面,正中那半张脸的位置。血珠接触到釉面的一瞬间,像落在干透的沙土上,眨眼间便被吸了进去,瓷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不是釉面,而是一张看不见的嘴。
第二滴血落下。同样被吞没。第三滴。第四滴。鲜血接连渗入那枚小小的瓷片中,像被饥饿的人一口口咽掉。王胖子大气不敢出,他见过狠人割血问路,但没见过血被东西这样吸法。
到了第五滴血,碎瓷片终于不再吸收。血珠在釉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自行铺开,平铺成扁扁的一层,像有一只无形的指头将血抹平在瓷面上。然后,瓷面开始显字。
暗红色的字迹,在原本光滑的釉面上逐渐浮现,笔画细瘦,一行接一行,缓缓显现出来:“泰山府君的信物是一枚骨扣,骨扣缝在初代天书之主的衣袍内衬里,从未离身。”字迹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随着血珠干涸,那行字便如被抹去一般迅速消隐。瓷片恢复原有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供桌前的三个人都看清了那行字。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空酒壶被他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像想说话又没找到舌头位置。
“初代天书之主的衣袍。”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目光发直,“初代天书之主……就是鬼市主人那件啊。”
陈默抬眼看他:“你见过那件袍子?”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颜色,酒意和惨白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泡软的旧布。“见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件袍子,在薛老鬼手上。”
“薛老鬼?”陈默想了想,“城西那个收旧货的?”
王胖子点头:“年轻时干过那种营生。盗墓、刨坟、摸金,什么都干。”他压低声音,“他说那是他年轻时从一口荒坟里扒出来的。一口大坟,没有墓碑,就埋着一件袍子,叠得板板正正,像有人给它下葬一样。”
他回忆着:“那袍子是深青色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织法,摸着又凉又滑,像活物的皮。袍子没有一丝破损,连衣角都不见磨损。内衬隐约有一道缝合的痕迹,摸着里面像是夹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他面色泛白,“我见过那件袍子一次,就再也不想见第二次。那袍子上带着一股味道,说不清是土腥味还是血腥味,反正不是活人衣服上该有的味道。”
陈默听完,将碎瓷片收进贴身的口袋,从凳子上站起身:“薛老鬼现在住哪儿?”
王胖子愣了愣:“现在就去?”
陈默已走向门口:“他说那袍子是从荒坟里扒出来的,知道这来路的人不多。若那枚骨扣真缝在袍子内衬里,就得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取回来。”
王胖子咬了咬牙,起身跟了上去。苏浅也站了起来。
十一月的丰都夜风沁凉。白灯笼在屋檐下无声摇晃,将整条街罩在一种晃动不止的惨白光芒里。三人沿南街向西,穿过两条暗巷,街巷间的活人气息越发稀薄。有些门板后面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有些则彻底寂静,像里面根本没有住人。那间收旧货的铺子在城西边一条背巷的尽头,院墙大半坍塌,碎砖散落一地。门板虚掩着,门轴歪斜,露出一道宽宽的门缝。
陈默推开门,一脚踏进院内。
桂花香首先冲进鼻腔。浓郁得病态的香味,像把整棵树的花全部压碎榨成汁液灌进人的喉咙。这个时节不该有桂花开。但院中那棵老桂花树,正满树盛放,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层落满枝头的雪。树下躺着一把旧藤椅,藤椅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王胖子正要迈步进来,看到那副场景,脚步硬生生停在了门槛外。
薛老鬼还活着。但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他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横贯整个喉部,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看出那是一条整齐的切割线。伤口没有流血,周围的皮肤干燥发白,边缘向外翻开薄薄一层,像翻开的书页。他的呼吸还在。每一次呼吸,那道伤口就轻轻张开,吸气时张开一线,呼气时合拢。他抬着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浑浊的眼珠在陈默进门时缓慢转动了一下,像等待已久。
陈默在藤椅前蹲下。薛老鬼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陈默俯下身,将耳朵靠近他。薛老鬼的喉咙被割断,气息从喉管漏出来,说话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折磨。他用力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如蚊蚋,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写在纸上。
“有人……比你早到了三天。”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薛老鬼的右手紧紧攥着,五个手指几乎嵌入掌心,指关节凸起,发白发青。他用力掰开那只手,薛老鬼的指头僵硬如铁,像是已经攥了很久很久,久到关节已经锁死。陈默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骨扣。
骨扣约拇指盖大小,圆形,通体漆黑,磨得异常光滑,像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摩挲。扣子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简化字形。骨扣中央有一个圆孔,孔内壁泛着暗沉的光泽,像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薛老鬼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陈默再次俯身凑近。薛老鬼挤出最后三个字,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带了:“他拿了……”后面的字混入一声极长的、漏气的叹息,然后断了。
他睁着的眼睛,目光在这一刻彻底涣散了。那是一种彻底放下的空茫,像攥了三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松了手。
藤椅边的桂花树在他断气的同时剧烈颤动了一下。满树白花被什么力量摇动,悉数飘落,洋洋洒洒落下来,覆盖在薛老鬼仰着的脸上、胸上、伸开的右手上。花瓣越积越厚,片刻之间便将他的身体盖成了一个白色坟包。
王胖子站在门槛边,看着那堆花瓣将薛老鬼埋掉,整个人僵在原地。桂花落地那一刻,花香骤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抽空了。满树的花落尽,枝头光秃,叶片在片刻间卷曲枯黄,老树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苏浅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蹲在藤椅旁,先将薛老鬼半睁的眼睛合上,然后看向陈默手心的那枚骨扣。陈默摊开手掌,骨扣躺在掌心的血痕上,边缘沾染了他的血。骨扣将血缓缓吸入表面,像那碎瓷片一样,漆黑的颜色没有变化,但靠近扣孔的位置,浮出几个比发丝还细的字迹。他借着月光辨认,看出四个字:“替人守之。”
王胖子终于挪动脚步走过来,凑近看了看那枚扣子,咽了口唾沫:“府君的信物……就是这东西?它有什么用?”
陈默没有回答。他将骨扣翻到背面。骨扣背面不是光滑的,刻着极浅的笔画。笔画磨损得厉害,大部分已经看不清,只有边缘几个残留的笔划可辨。他指尖轻轻描过那些磨蚀的沟壑,辨认出几道残迹。那笔画的结构偏向一个字的轮廓,但残存的部分太少了,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字。但从那笔画的走势来看,像“无”的上半部,也像“寄”的左半边。他没法确定。
他将骨扣串进自己颈间那根旧红绳上,骨扣贴着胸口的位置,恰好压在他体内那枚暗金种子对应的皮肤表面。一股极轻的、如针尖刺骨的凉意从骨扣渗入皮肉,顺着胸腔向深处蔓延,像沉入水面一样沉入了那枚种子的所在。陈默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出声。
他回头看向躺椅上被花瓣盖住的薛老鬼。老鬼右手散开,五指摊在花瓣下。陈默的目光停在薛老鬼的指甲缝上——那里面嵌着一些干燥的泥屑,颜色深褐,与院中的泥土颜色不同,像从别处带来的。他蹲下去,小心拨开薛老鬼蜷曲的食指和中指。指缝间夹着比细线还窄的一缕布丝。布丝是深青色的,纤维紧密,捻不开,也扯不断。
苏浅也看到了。她伸手捻起那缕细丝,和拇指指甲比对了一下:“从袍子上刮下来的。”
陈默起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藤椅周围的地面有杂乱的痕迹。桂花树根附近的泥土尤其凌乱,像有人在那里翻找过什么,又按照原样把土填上。他走到树根前蹲下,拨开表面一层浮土,露出的土壤干湿不均,颜色深浅不匀,明显是被人动过的。他挖开那片松动的土层,挖到约一拃深,指腹触到一个硬物边缘。他沿着那硬物边缘将浮土拨开,露出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石板。石板表面没有字迹,仅有四个更浅的凹痕,呈圆形分布,大小不一。他用指腹比了比其中一个凹痕的直径,又量了量颈间那枚骨扣的尺寸,完全吻合。
“那块石板是什么?”王胖子凑过来。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石板重新覆上土,压实。做完这些,他回过头,目光经过被花瓣掩埋的薛老鬼,经过那棵枯死的老桂树,最后落在薛老鬼摊开的那只手掌上。他所知道的是:薛老鬼手里攥着骨扣,指缝里留着深青色的布丝,指甲里嵌着不属于本院的泥土,躺在桂花树下等他们来,最后告诉他们有人早到了三天。
那个人拿走了袍子。但骨扣不在袍子里——薛老鬼显然在很早之前就将它拆了下来,攥在手里,瞒过了所有人。
王胖子终于问出那个问题:“薛老鬼说有人早到了三天。那人拿的是那件袍子?”
陈默没有答话。他站在枯死的桂花树下,看着被花瓣覆盖的人形坟包。良久,他低声说:“那人比我们早了三天,拿走了袍子,但留下了这个。”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骨扣位置,“他要的不是袍子上的信物。他要的就是那件袍子本身。”
王胖子琢磨了一下这个逻辑,忽然反应过来:“袍子内衬里缝着骨扣,骨扣才是信物。那人不要信物,要袍子——他图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三人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顺着同一条线索摸了过来,拿走了那件初代天书之主的衣袍。而那人能在不惊动薛老鬼的情况下割开他的喉咙——整个丰都城里,恐怕没有哪个活人做得到。
陈默踩灭了桂花树根边最后一点火星,朝院门走去的时候,月光漏过枯枝在他肩头投下冷白的斑。他伸手摸到胸口那枚骨扣,指腹碰到扣孔边缘的纹路时,那里温热了一瞬,然后迅速转凉。像有一只不存在的手,隔着骨扣轻轻触了触他的指尖。
他收回手,没有回头。
王胖子站在院子中央,望着被白色花瓣掩埋的藤椅,低声嘟囔了一句:“老鬼,三十年了,你总算摸着那东西了。”他转身跟上去,脚步慌乱,一路踩着地上的残花走远。
【本章完】
下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一章 千鬼入城 活人闭户——骨扣到手,薛老鬼咽气,桂花树一夜枯死。三人带着骨扣回到寿衣铺。入夜后,丰都四道未闭的城门中忽然涌入大批黑影——沉棺渡上登过棺船的鬼影全数进了城。它们不进活人的屋子,只在街巷间游走,挨家挨户拍门。拍门声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在询问。活人们躲在门后,不敢回应,不敢点灯。王胖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摆了一碗酒,面朝街道。鬼影从他身边经过时,会顿一顿,像在看他。他喝了口酒,低声骂:“行,你们排你们的队,老子喝老子的酒。”恐怖点:一只鬼影停在酒馆门口,没有脸,却做出口型的动作,像在念王胖子的名字。王胖子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自己姓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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