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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阿依

阴阳鬼市活人禁忌

第八十三章 阿依

七道白影拦在山坳中央,一动不动。

雾气在它们周身缓缓流动,像是活物般缠绕着那些白色衣袍。陈默数了又数,确认了那数字——七道,与赶尸人身后那支队伍的尸体数量一模一样。他脊背上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到后脑勺,脑中飞快地闪过那具年轻尸体的面孔和他方才的对话——

“他昨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在鬼哭岭山脚遇见一伙外乡人。”

那些尸体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在生前看见你们的。但如果看见你们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附在尸体上的什么东西——它又是在什么时候看见了你们,记住了你们的样子,然后把情报传回了这里?

白影没有动。但陈默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看”着他们。虽然那些袍帽之下没有五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像芒刺扎在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发出警告。

苏浅握紧陈默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薛老鬼短刀横在身前,刀锋泛着冷光:“等什么?”

“等人走进去。”玉宸道长声音沉重,“拦路的东西从来不会先动手。它们只会等着你被好奇心驱使,自己迈出那一步。只要你一踏入它们的范围,回头路就断了。”

众人沉默。他们面前的山坳是通往鬼哭岭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覆满密不透风的藤蔓。若想绕路,至少要多走一整天的山路,而那意味着要在这片雾中多徘徊一天一夜。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七道白影,又落在自己掌心的骨牌上。字迹已经褪去,骨牌恢复了光滑冰凉的本色。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银铃声从雾中传来。那铃声极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的,又极远,远得像从山的那一头飘来。众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凝滞了。雾中,那七道白影随着铃声响起,齐刷刷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浓雾深处走来,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山路上却如履平地。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家短衫,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腰间系一条银链腰带,腰带两侧挂着一串小指大小的银铃。随着她每一步踏出,银铃清脆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她停在那七道白影面前,双方相隔不过数步。

她没有看白影一眼,只是从腰间取下一只拇指粗的竹管,拔开塞子,将里面暗红色的粉末顺着风撒了出去。粉末洋洋洒洒,飘向那七道白影,它们被粉末触及的瞬间,如同遇热的蜡一般迅速融化、塌陷、消散,最后只留下一缕缕白烟融入雾中。

七道白影就这么消失了。轻描淡写,仿佛从未存在过。

赤脚姑娘这才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清秀,但那双眼睛却与她的年龄不大相符——清澈之中藏着一丝比同龄人深得多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默的白发上,停了两息,才开口:“我叫阿依。我师父让我来接你们。”

陈默警惕地打量着她:“你师父是谁?”

“蛊婆。”阿依说,“鬼哭岭脚下苗寨的蛊婆。”

她答得干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陈默没有放下戒心:“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阿依歪了歪头,表情平静:“有人告诉我,今天会有一伙外乡人从这条路上山。”

众人面面相觑。玉宸道长上前一步,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阿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那条已经被白雾吞没的山路:“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们——你们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赶尸人,他已经死了三天了。”

话落,山风从谷中灌来,吹得阿依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陈默心头猛地一沉。他盯着阿依的背影,想从她的话里分辨出真假。可她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故弄玄虚的刻意,也没有恶意恐吓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胖子脸色已经白了:“那个赶尸人……他说死了三天的那个……他说有人告诉他有人上山……到底是谁告诉他的?”

阿依没有回头:“死人不会说话,尸体也不会。但他带的那七具尸体里头,有一具,是他自己。”

众人彻底沉默了。

薛老鬼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你是说,那个赶尸人背着的队伍里,有一具尸体是他自己的?”

阿依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死了三天,尸体却还带着队伍走了三天。这种事在鬼哭岭不是头一回。你们赶紧跟我下山吧,天快黑了。夜里待在山里,你们会看到更多不该看的东西。”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也不管众人跟不跟得上。铃声清脆,一路向前,在浓雾中劈开一条路来。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陈默点头。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那赶尸人的话、白影的拦路、还有阿依的出现,都说明鬼哭岭山里确实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而这人显然没有害他们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跟上去,或许能弄明白更多。

他们跟着阿依沿着山坳边沿的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变薄,山势也开始平缓。转过一个山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苗寨出现在山谷之中。

寨子依山而建,上下三层,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错落有致,灰黑色的瓦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寨子外围是一圈高高的竹篱,篱笆上缠着干枯的藤蔓,藤蔓间挂着一些动物的头骨——鹿、野猪、还有几只陈默叫不出名字的野兽,白森森地悬挂在阳光下,眼窝黑洞洞地望着寨外。

阿依带着他们从寨门走进去。寨子里很安静,正是午后人困的时候,吊脚楼里隐约有人声,但没有人出来张望。陈默注意到沿途经过几户人家时,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但那些人只是坐在窗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走过,没有一个人打招呼。

那些目光不冷也不热,平静得像看石头、看流水,像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坊间说苗寨好客,看来传言有误。”薛老鬼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是不好客。”阿依头也不回,“是你们身上的人气太重了。寨里的人怕沾上你们的生人气,回头让山里的东西找上门来。”

众人无言。走了片刻,阿依在一座吊脚楼前停下。这座楼比寨中其他的房屋宽敞些,楼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排低矮的木凳,木凳中央燃着一堆炭火。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汽,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散出来——草药的气味,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甜香,像是什么东西在酒里泡了很久。

“先坐下。”阿依坐在木凳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走了这么远的路,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有人捧来几只黑色的陶碗,粗糙的碗壁上还带着窑烧的痕迹。阿依抱起陶罐,将里面的液体斟满每只碗。酒液倒入碗中的瞬间,陈默看清了那液体的颜色——漆黑如墨。

酒是黑色的。

阿依端起碗,先在自己唇边沾了沾,算是敬过客人。她放下碗,才说:“这是寨子里待客的‘敬亡酒’,用山里的黑糯米和几味药材酿的。”

王胖子凑近碗沿嗅了嗅,一股浓烈的药酒气息冲鼻而来,他打了个喷嚏:“这酒颜色怎么这么黑啊?里面泡了什么?”

阿依说:“泡了棺材土。”

王胖子把碗放回桌面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阿依看了他一眼,没有笑:“敬亡酒是给活人喝的。你们马上要进鬼哭岭,沾上生人气的东西会闻着味找上门来。喝了这碗酒,能压住你们身上的生人气,让那些东西以为你们也是‘那边’的。稀罕着呢,一年寨子里也就酿这么一坛,不是谁来了都能喝上。”

陈默端起碗送到鼻前,那股药味浓烈刺鼻,让人头脑一清。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后回甘,一股暖意从胃里腾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却又不像寻常的酒那样让人发热,那暖意到了皮肤表面便停住了,像一层薄薄的隔膜覆在体表,凉丝丝的,将外界的温度隔绝开来。

薛老鬼和玉宸道长也各饮了一碗。王胖子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些从窗户里直勾勾望出来的目光,到底还是端起碗灌了下去,灌完龇牙咧嘴地哈了一口长气。

阿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苏浅身上。她上下打量了苏浅一眼,目光在苏浅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随即端起碗说:“你不用喝。”

苏浅一怔:“为什么?”

阿依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只碗收了起来:“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身上的东西,敬亡酒压不住。”

她说完便抱起陶罐,转身向屋里走去,留给众人一个平静的背影。

苏浅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又看向阿依的背影,神色微凝。

入夜,寨子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一盏桐油灯,灯芯燃得旺,将吊脚楼的轮廓映成一片温暖的光影。然而陈默注意到,那些灯不是挂在门框两侧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正对着屋门。远远望去,就像一排排守在门口的忠实的眼珠。

他独自坐在廊檐下,摩挲着那枚骨牌。月光照在牌面上,光滑如镜。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那五个字——井在鬼哭岭——再也没有浮现过。仿佛那是某种特定条件下才显现的信息,过了那村,就再没那店了。

阿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给他:“吃吧。明天进山,要起很早。”

陈默接过碗,问:“你师父什么时候见我们?”

“师父在忙。”阿依说,“她说了,等你们喝完敬亡酒,睡一觉,明天天亮了,她自然见你们。”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哦,还有——师父让我提醒你一件杀。”

陈默抬起头:“什么?”

“鬼哭岭上那口井,不管你梦见多少回,进去了都别靠近。”

阿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踩在木板上该有的声响。银铃的声音随着她远去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楼下的阴影里。

月光照在吊脚楼的屋脊上,将整个寨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远处的鬼哭岭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黑沉沉的剪影,连绵起伏,像是天地间匍匐的一头巨兽。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粥碗,白色雾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端着碗在檐下坐了很久,粥都快凉了,才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夜深了。他和衣躺下,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沉默的山影。

然后他合上眼睛,陷入黑暗。黑暗中有一口井在等着他。

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反正每一次入睡都会走到那口井边。他站在井沿前低头看,井底的暗红光还在搏动着。像是心脏,又像是别的什么。井水在光中泛着纹路,一圈一圈地荡开,而在那波纹中央,一张苍白的面孔正缓缓浮出水面——

那双眼睛直直望着他。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陈默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的瞬间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天刚蒙蒙亮,木楼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中的骨牌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草席上。

他捡起骨牌,正要收好,却看到牌面上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字色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还有三天。”

窗外,阿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都醒了吗?师父在等了。”

【下章预告】

第八十四章 蛊婆

三个月前的雨夜,苏晴浑身是血地推开吊脚楼的大门,将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护身玉、一瓶续命药、和一句等了百年的话。“蛊婆”的名号终于登场,她浑浊的双眼看穿的不只是陈默的来历,还有比来历更深的秘密。而你——跟苏晴是什么关系?1

段评

劳斯写得太对味了——下章赶紧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