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三十七道残影,化作三十七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如飞蛾扑火,撞向那五具气息暴涨的尸傀,撞向四周蠕动而来的黑色根须,撞向供桌上那面心跳如雷的铜牌!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无数怨魂最后的、解脱般的尖啸,吞没了整个往生阁。
光芒散尽,烟尘渐落。
陈默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气,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才强行催动布包中的残魂之力,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精力。
苏浅和王胖子灰头土脸地从墙角站起,引魂灯的火苗已微弱如萤。
大堂内,一片狼藉。
五具尸傀,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身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冰裂的纹路,胸口塞的黑桃尽数碎裂,纯黑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彻底不动了。
四周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黑色的根须,也尽数枯萎、断裂,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唯有供桌上,那面铜牌,依然矗立。
只是,它上面的血色流光,黯淡了许多。那沉重的心跳声,也变得迟缓、微弱。
“咳咳……咳咳咳……”玄阴的咳嗽声从铜牌方向传来,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三十七个……枉死者的执念……你竟然……能引动他们……刘老四……真是死了都要坏我好事……”
陈默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的血,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供桌。
“师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结束了。”
“结束?”玄阴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不,玄儿,恰恰相反……才刚刚开始!”
铜牌上,那黯淡的血色流光,突然逆向流转!
原本是吸收外界阴气,此刻,却开始疯狂喷涌!
不是阴气,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如喷泉般从铜牌的符文刻痕中涌出,瞬间染红了整张供桌,流淌到地上,向着那六口棺材(包括那口空棺材)和地上的尸傀残骸蔓延而去。
“你以为毁了尸傀,断了根须,就能破阵?”玄阴的声音疯狂大笑,“天真!这七星炼尸阵,炼的可不只是尸!炼的更是这片土地百年的怨气,是这往生阁汇聚的阴魂之力,是这铜牌本身镇压的……鬼王之心血!”
“今日,阵眼已开,心血逆流!你们三个,正好作为最后的祭品,助为师……血炼重生!”
流淌的鲜血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那六口棺材和尸傀残骸。更有一部分,如同触手,闪电般射向陈默、苏浅和王胖子!
“小心!”苏浅想推开陈默,但自己却被一条血触手缠住了脚踝,猛地拉倒在地。
王胖子更惨,直接被两条血触手缠住腰和脖子,勒得两眼翻白。
陈默挥剑斩断射向自己的几条血触手,但更多的血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而被鲜血浸染的六口棺材和尸傀残骸,开始融化。融化成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浆,汇聚到供桌前,地面上的血泊中。
血泊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血浆向上隆起,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由粘稠血浆构成的、不断蠕动、变形、散发着滔天凶戾之气的人形。
玄阴的本体,或者说,他用百年时间,以邪术和鬼王心血凝聚的血魔之躯,正在成型!
“完了……”王胖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苏浅咬牙,想点燃最后一张保命的符箓,但手被血触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陈默看着那逐渐成型的血魔,看着它胸口位置,那面缓缓从血浆中浮起、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铜牌,眼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死。林婉儿的泪。孟君的忏悔。三十七个残魂最后的怒吼。刘老四磕下的头。林秀娘消散时的笑容……
还有,掌心里,那颗金色的泪痣,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婉儿……”他低声喃喃,“这次,可能真的……要说再见了。”
他握紧手中的“阴阳斩邪剑”,将最后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全部灌注进去。
剑身上的金色和黑色符文,亮到极致,然后……开始燃烧。
剑在燃烧,他的手臂在燃烧,他的身体仿佛也在燃烧。
他要以身为柴,以魂为火,点燃这把融入了两块封印碎片、承载了无数因果的长剑,斩出这最后一击。
哪怕,魂飞魄散。
就在他即将挥出这一剑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的、与周围血腥恐怖格格不入的风铃声,突然响起。
不是指骨风铃那种“咔哒”声,是真正的、悦耳的铜铃声响。
声音来自……他怀里。
陈默一愣。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触手冰凉。是那根断了的玉簪。
林秀娘的玉簪。
此刻,这根原本黯淡无光的短簪,正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的光芒。簪身上,那道裂痕,仿佛在光芒中缓缓弥合。
而在簪头那朵小小的玉兰花花心,一滴清澈的、宛如实质的泪滴形光芒,缓缓凝结,滴落。
泪光滴落在疯狂旋转的血泊中。
“滋——”
像是滚烫的烙铁落入冰水。
疯狂旋转的血泊,猛地一滞。
即将成型的血魔,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咆哮。
那滴泪光没有消散,而是沉入血泊深处,然后……绽放。
不是爆炸,是净化。
月白色的、温柔却无比坚韧的光芒,以泪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所过之处,粘稠污秽的血浆迅速褪色、澄清、蒸发。
“不——!这不可能——!”玄阴的咆哮充满了惊恐和绝望,“这是……至纯的善念!是心甘情愿的、毫无保留的奉献之念!这世间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林秀娘!你明明魂飞魄散了!为什么还会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月白色的光芒,已经蔓延到了供桌前,笼罩了那面作为阵眼的铜牌。
铜牌上逆流的血色,瞬间被洗涤一空。暗沉的颜色褪去,露出下面古朴的、暗金色的金属本体。那心跳声,也彻底停止了。
失去了心血来源,那即将成型的血魔之躯,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溃散,重新化作一滩暗红色的、迅速失去活性的污血。
缠绕着苏浅和王胖子的血触手,也瞬间松脱、消散。
大堂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柔和的月白光芒,还在缓缓流淌,净化着空气中最后一丝污秽和怨气。
陈默手中的长剑,停止了燃烧。他脱力般地单膝跪地,看着手中那根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捧玉粉的断簪,心中空落落的,却又仿佛被什么填满了。
林秀娘。
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姑娘,这个一生悲惨、却始终心怀善念的姑娘,在魂飞魄散之后,竟然还留下了最后一缕、最纯粹的善念,封印在这根断簪里,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也毁了玄阴百年谋划。
苏浅挣扎着爬起,扶起王胖子,两人踉跄走到陈默身边,看着那捧玉粉,沉默无语。
许久,王胖子哑着嗓子问:“结……结束了?”
陈默抬头,看向供桌。
那面失去了所有邪异力量的铜牌,静静插在那里。暗金色的牌身,在月白光芒的余晖中,显得古朴而神秘。
他挣扎着站起,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铜牌。
入手冰凉,但不再有那种吸扯魂魄的诡异感。牌身上的“心”字,也变成了普通的刻痕。
鬼王封印,第三块碎片,到手了。
但陈默心中,没有多少喜悦。
他看向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污血,看向四周狼藉的大堂,看向手中那捧渐渐被风吹散的玉粉。
“玄阴……死了吗?”苏浅轻声问。
“不知道。”陈默摇头。那种老怪物,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但至少,他这具经营了百年的血魔之躯和这片黑桃林邪阵,是彻底毁了。
他转身,看向那口写着“陈玄之位”的空棺材,沉默片刻,走上前,一脚将其踹翻。
“我们走。”
三人相互搀扶着,走向紧闭的大门。
这一次,没等他们推,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天光微亮。
漫长而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他们走出往生阁,走出黑桃林。回头望去,那片黑色的桃林,在晨光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枝头的黑果噼里啪啦地掉落,化为一滩滩黑水。扭曲的树干迅速失去水分,干裂倒塌。
失去了邪阵支撑,这片存在了近百年的妖异之地,正在走向它应有的终结。
村口,李有田和一群村民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们出来,又看到后方林子的异变,先是惊恐,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陈默没有停留,将铜牌小心收好,对李有田简单交代了几句“邪祟已除,林子会自己消失,以后没事了”,便婉拒了村民的挽留和酬谢,带着苏浅和王胖子,踏上了返程的路。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山野,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寒。
但陈默知道,有些黑暗,是阳光也照不亮的。
比入人心。
比如那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等待他去揭开和终结的,更深的秘密。
而他手中的铜牌,已经有三块了。
距离集齐七块,还有四块。
路,还很长。
(第十八章 完)
【下章预告】
第十九章 守阁老者 皮藏书架
回到阴阳事务所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深夜敲门。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提着老旧皮箱的干瘦老头。他自称姓“皮”,是“行走的藏书人”。他打开皮箱,里面没有书,只有七张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人皮。老头指着其中一张暗金色的、纹路像极了铜牌符文的人皮,对陈默说:“这张‘皮’上,记载着第四块封印碎片的下落。但想看,你得用东西来换——你左眼里,那颗林秀娘留下的‘真心泪’。”与此同时,苏浅在整理往生阁带回的残留物时,在一本烧焦的拜月教典籍残页上,发现了一行小字:“七星汇聚之日,鬼王重临之时。然欲开封印,需七把‘钥匙’。非铜牌,乃七颗至纯之心。”而所谓的“至纯之心”后面,列出了七个名字。第一个,是林婉儿。第二个,是林秀娘。第三个……是陈玄(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