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城南老街。
“阴阳事务所”的招牌是王胖子亲自去做的,黑底金字,挂在老式骑楼二层的外墙上。招牌不大,但在整条以小吃、杂货为主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开业那天,只有苏浅来了。她提着一个果篮,放在门口的茶几上,环顾四周——三十平米的房间,用屏风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旧沙发。里间是休息室,有张行军床,墙上挂着那柄断桃木剑、缺卦铜镜和一些用剩的符纸。
“挺像样。”苏浅评价。
“凑合过。”陈默给她泡了杯茶。茶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水一冲,浮起一层碎末。
王胖子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正在笨拙地操作一台二手电脑。他胸口那个血洞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狰狞伤疤,但人活蹦乱跳的,只是偶尔在半夜会惊醒,说梦见自己的心被人捏在手里。
“我说陈默,”王胖子盯着电脑屏幕,“咱这都开业三天了,一单生意没有。房租一个月两千八,再不开张,下月就得喝西北风。”
“急什么。”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看向窗外。
十月的老街,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陈默有些恍惚。
三个月了。
自从老鸦山那夜后,鬼市消失,契约解除,孟君消散。他胸口那个催命的鬼手印没了,左眼也不再无故剧痛。他好像真的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能看到鬼的普通人。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会在午夜突然惊醒,掌心那三十七个黑点虽然不再跳动,但偶尔会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他会在路过水边时,下意识去看水里的倒影,怕看见林婉儿那张苍白的脸。他会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走过那条幽蓝灯街,看着那些无影行人,听着孟君最后那句“对不起”。
就像苏浅说的,有些东西,解不了,忘不掉。
“叮铃——”
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想的。那串风铃是苏浅送的,说是用“镇魂铜”铸的,有阴物靠近时会自动预警。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但没人进来。只有一股阴冷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河水特有的腥味。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褪色的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她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请、请问……”女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里是……能看事的吗?”
“能。”陈默侧身,“进来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进门后,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才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怎么称呼?”陈默给她倒了杯水。
“我姓赵,赵桂芳。”女人接过水,没喝,只是捧着,手在抖,“我家住城西河边,纺织厂家属院。”
“遇到什么事了?”
赵桂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打开怀里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默。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甜。但女孩的脸色很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
“这是我闺女,小雅。”赵桂芳哽咽道,“从半个月前开始,她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梦见自己在一条黑色的河边走。”赵桂芳的声音在颤抖,“河很宽,水是黑的,没有声音。河上有座石桥,很老很旧的石桥。桥上站着个……站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
“嗯。”赵桂芳点头,眼中闪过恐惧,“小雅说,那老太太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背对着她,站在桥中间。每天晚上,小雅走到桥头,那老太太就会转过身,朝她招手。”
“小雅看见老太太的脸了吗?”
“没有。”赵桂芳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小雅说,那老太太……没有脸。脸上是平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片……一片白肉。”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苏浅皱了皱眉。
陈默盯着照片里的小雅,左眼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发热。像有根针在眼眶里轻轻扎了一下。
“小雅现在怎么样?”他问。
“不好。”赵桂芳哭出声,“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白天昏睡,晚上惊醒,一醒来就哭,说那老太太在桥上等她,让她过去。昨天……昨天她睡着后,我守在她床边,看见她……看见她坐起来了。”
“坐起来?”
“嗯。”赵桂芳浑身发抖,“闭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然后下了床,光着脚朝门口走。我赶紧拉住她,她力气大得吓人,我差点没拉住。好不容易把她按回床上,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妈,桥要塌了,我得过去扶着她。’”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赵姐,”陈默放下照片,“你家里,或者亲戚里,最近有没有人……过世?”
赵桂芳一愣,然后点头:“有。我婆婆,三个月前走的。就葬在城西公墓。”
“你婆婆生前,和小雅关系怎么样?”
“好,特别好。”赵桂芳抹了抹眼泪,“小雅是她带大的,祖孙俩亲得很。婆婆走的时候,小雅哭晕过去好几次。”
陈默和苏浅对视一眼。
“赵姐,这事我们接了。”陈默说,“今晚我们去你家看看。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婆婆下葬那天,或者头七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赵桂芳愣住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才犹豫着说:“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就是下葬那天,天特别阴,但没下雨。头七那天晚上,小雅说梦见奶奶回来看她,还给她带了糖……”
她突然停住了。
脸色“唰”地白了。
“糖……糖……”她喃喃道,“我想起来了……头七第二天早上,小雅枕头边,真的有一颗糖。用红纸包着的,硬糖,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
“糖还在吗?”
“不在了。”赵桂芳摇头,“小雅吃了。她说特别甜,甜得发苦。”
陈默心里一沉。
“赵姐,你先回家。我们准备一下,天黑前过去。”
赵桂芳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后,王胖子第一个开口:“陈默,这听着不对劲啊。老太太回魂给孙女送糖?还送进梦里去了?”
“不是回魂。”苏浅说,“是托梦。但那老太太托的梦,不该是黑河石桥,应该是家里,或者坟前。”
“那黑河石桥是……”
“是忘川的支流。”陈默轻声说。
王胖子愣住了:“忘川?地府那个忘川?”
“嗯。”陈默点头,“人死后,魂魄要过忘川,才能入地府轮回。但有些魂魄,因为执念太深,或者被人用邪术困住,会卡在忘川的支流里,上不了桥,入不了轮回,只能永远在河边徘徊。”
“可小雅是活人啊!活人的魂魄怎么会去忘川?”
“所以不是她自己去的。”苏浅看向陈默,“是有人,或者有东西,把她拖进去的。”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发冷。
忘川支流,石桥索魂。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了。
这是有人在用活人生魂,做某种邪术的引子。
“准备东西。”他转身,“桃木剑、铜镜、符纸、黑狗血、朱砂,都带上。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苏浅:
“引魂灯,还能用吗?”
苏浅摇头:“灯油用完了。但灯还在,可以当普通灯笼用,能照见阴气。”
“带上。”
“陈默,”王胖子凑过来,“这次……不会又是什么大阵仗吧?”
“希望不是。”陈默说。
但他知道,大概率是。
因为左眼又开始发热了。
傍晚六点,三人来到城西纺织厂家属院。
这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小区,红砖楼,六层高,没电梯。赵桂芳家在3号楼2单元402。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敲开门,赵桂芳脸色苍白地迎他们进去。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小雅笑得很甜,和现在判若两人。
“小雅呢?”陈默问。
“在里屋睡着。”赵桂芳指了指卧室门,“从下午一直睡,叫不醒。”
陈默轻轻推开卧室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小雅闭着眼,呼吸微弱。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发紫,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最诡异的是,她的眉心,有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像个月牙。
阴月痕。
和陈默之前中的七日断魂咒,一模一样的印记。
“这……”王胖子瞪大眼睛。
“是魂印。”苏浅低声说,“有人在她魂魄上打了标记,方便随时拖她的魂走。”
陈默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小雅的额头。
冰冷。像摸一块冰。
“赵姐,”他转头问,“小雅最开始做噩梦那天,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赵桂芳想了想,摇头:“没有啊。那阵子她刚开学,每天就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对了!”
她突然想起来:
“噩梦开始前一天,是周末,我带她去城西河边散步。那边有条老河,叫黑水河,解放前就有了。那天天气好,很多人在河边钓鱼。小雅在河边捡了块石头,说好看,非要带回家。”
“石头呢?”
“在书桌上。”
陈默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课本、作业本,还有一个笔筒。笔筒旁边,放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
石头很普通,河边常见的鹅卵石。但陈默左眼的热度,在看到这块石头时,骤然飙升。
他拿起石头。
入手滚烫。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阴气的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但炭是冰的。
“是引魂石。”苏浅凑过来看,“用忘川边的石头,浸泡尸油和枉死者血,炼成的邪物。放在活人身边,能慢慢把活人的魂勾出来,拖进忘川支流。”
“可这石头……”陈默仔细端详。
石头表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痕。裂痕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黑色的碎片。
三个月前,鬼市崩塌时,他在废墟里捡到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但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一点暗红的光在流动。
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直觉觉得重要,就随身带着。
此刻,他把碎片凑近那块黑色石头。
“嗡——”
碎片震动起来。
不,是共鸣。
碎片和石头里的暗红光泽,开始同步闪烁,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而在那同步闪烁的光芒中,陈默看见了一幅画面——
一条黑色的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中间,站着一个穿蓝布衫、没有脸的老太太。
老太太背对着他,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裂开一张嘴。
嘴在笑。
无声地笑。
而就在她笑的同时,陈默手里的黑色碎片,突然烫得握不住。
他松开手,碎片掉在地上。
“啪嗒。”
碎片碎了。
不是裂成几块,是化成了粉末。
黑色的粉末在地上流动,最后凝聚成一行字:
“子时三刻,黑水河畔,石桥相见。
带女孩来,换你想要的答案。
——孟”
孟。
只有一个字。
但陈默浑身冰凉。
三个月了。他以为孟君死了,魂飞魄散了。
但他还活着。
或者说,以某种形式,“活”着。
“陈默……”王胖子声音发颤,“这是……”
“陷阱。”苏浅冷声道,“他在引你去。”
“我知道。”陈默盯着地上那行字,“但得去。”
“为什么?”
“因为小雅的魂,在他手里。”陈默看向床上昏迷的小雅,“而且,他说的‘答案’,是我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答案?
父亲的死?林婉儿的真相?那三十七个枉死者的眼睛?还是……孟君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准备一下。”他收起那块引魂石,“子时三刻,黑水河。”
夜里十一点,城西黑水河。
这条河是条老河,据说民国时期就有了。河水是黑的,不是因为污染,是河底有一种特殊的黑色淤泥。河边长满了芦苇,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赵桂芳被劝回家了,苏浅和王胖子陪着陈默。三人打着手电,沿着河岸走。手电光在黑暗的河面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陈默,”王胖子小声说,“你说那老太太……真是小雅奶奶吗?”
“不是。”苏浅回答,“是孟君用某种方法,‘扮’成的。目的是为了让小雅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可孟君不是散了吗?”
“散了,但没死透。”陈默说,“他活了三百多年,肯定留了后手。那块碎片,就是后手之一。”
“那他现在是什么?鬼?还是……”
“不知道。”陈默摇头,“见了就知道了。”
三人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是座很老的石桥,单拱,青石砌成,栏杆已经破损严重。桥面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正是小雅梦里那座桥。
而在桥中间,站着一个身影。
穿蓝布衫,头发花白,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那个没有脸的老太太。
“来了……”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陈默握紧桃木剑,一步步走上桥。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到桥中间,离那老太太还有三步远时,他停下。
“孟君。”他开口。
老太太没动。
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个月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声音是孟君的,但很飘忽,像从水里传出来的。
“小雅的魂呢?”陈默问。
“在桥下。”孟君说,“放心,她没事。我只要她一点生魂,做个引子。等事情结束,就还给她。”
“什么事?”
“开门的事。”老太太缓缓转过身。
没有五官的脸上,那片白肉开始蠕动,最后凝聚成一张脸——
是孟君的脸。
但很模糊,像水中的倒影,随时会散。
“鬼市毁了,但阴阳炉还在。”孟君的声音从那张模糊的嘴里传出,“炉心碎了,但炉身还在。我要你帮我,重开阴阳炉。”
“凭什么?”
“凭这个。”孟君抬手,指向桥下。
桥下的黑水,突然分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是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河水从中间撕开一条裂缝。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光。
金光里,悬浮着一样东西。
是半面铜牌。
和林婉儿那面铜牌一模一样,但只有一半。牌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金光中缓缓旋转。
“这是……”陈默瞳孔一缩。
“鬼王封印的第二块碎片。”孟君说,“当年陈山河从将军墓里挖出来的,一共七块。血玉封目是第一块,这铜牌封心,是第二块。其他五块,分散在五个地方。”
他看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我要你帮我,集齐七块碎片,打开鬼王封印。”
“然后呢?让你吃掉鬼王,成神?”
“不。”孟君摇头,“我成不了神了。我的魂魄散了七成,只剩下这一缕残魂,靠这块引魂石苟延残喘。我打不开封印,也吃不了鬼王。”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报仇。”孟君的声音突然变得怨毒,“向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人报仇。”
“谁?”
“我师父。”孟君说,“也是第一个发现鬼王封印,然后把它封起来的人。他骗了我三百年,让我以为他是为我好,结果只是为了让我当看门狗,守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看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恳求——这是陈默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情绪。
“帮我打开封印,放出鬼王。鬼王出来后,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到时候,他三百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那你呢?鬼王出来,你也得死。”
“死就死。”孟君笑了,笑得很凄凉,“我活了三百多年,够本了。但我死之前,得看着他比我惨。”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桥下那半面铜牌,看着孟君那张模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这三个月,他每晚都做噩梦,梦里都是鬼市,都是孟君。
同情吗?有点。一个活了三百多年,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棋子的可怜人。
但不管怎样,他不能答应。
放出鬼王,会死多少人?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我拒绝。”他说。
孟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想。但不是用这种方法知道。”
“那你不想知道,林婉儿当年为什么自愿被活祭吗?”
陈默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林婉儿当年,是自愿的。”孟君盯着他,“陈山河是混蛋,但林婉儿,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用自己的命,封住了鬼王的第一块碎片。为什么?你不奇怪吗?”
陈默握紧拳头。
“为什么?”
“因为……”孟君顿了顿,声音变得诡异,“她是你前世的妻子。”
(第十五章 完)
【下章预告】
第十六章 鬼手搭肩 莫敢回头
孟君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心上。前世?妻子?林婉儿是自愿的?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但就在这时,桥下的黑水突然沸腾,一具具泡得发白的尸体从河里浮上来,手拉着手,在河面搭成一条“尸桥”。而陈默的肩膀,突然一沉——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搭了上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相公,别看后面,跟我走……”是林婉儿的声音。但苏浅在他面前,明明张嘴在喊什么,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肩上那只手,和耳边的低语:“这一次,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