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擦完最后一个碗,把干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宋稚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里放的不是春晚,而是一部很老的韩剧,就是五年前在他家看的那部。
朱志鑫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怎么看这部?”
“刚好翻到,就看了。”

宋稚雅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朱志鑫靠回沙发背,跟她一起看着电视。画面里的鬼怪站在初雪中,头顶是一把看不见的伞。新娘从远处走来,身影在雪中越来越清晰。这部剧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不是为了剧情,是为了记住那些画面背后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朱志鑫。”


“嗯?”
“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一起看这部剧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朱志鑫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忘了。”
宋稚雅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电视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飘落的雪花。
“你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新娘。你是我女朋友,跟那部剧没有关系。’你记得吗?”

朱志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宋稚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转回头去继续看电视。
“我记了很久”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直在想你说的这句话。”

朱志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什么?她说她记了很久,一直在想这句话。这五年里,在他以为她早就把他忘记了的那些日子里,她在反复咀嚼他说的这句笨拙的、认真的、不合时宜的话。
他的眼眶热了。
他迅速低下头,用拇指在眼角擦了一下。

“宋稚雅。”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
“嗯?”


“那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句话现在还算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电视机里的韩剧还在播放,画面里的大雪还在下。宋稚雅抱着毛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深夜,宋稚雅躺在朱志鑫的床上。
他的房间不大,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用的那盏台灯,灯罩上贴了几张贴纸,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教材和参考书,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墙上的海报是大学的校训,没有偶像,没有明星,没有任何不符合他性格的东西。
但最让她注意的是床头柜上的那盏小夜灯。企鹅形状的,白色的肚子微微泛黄,头上顶着一个灯泡。不是她送的,她不记得自己送过这种东西。她把那盏小夜灯拿起来看了看,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稚雅,晚安。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连笔,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张便签纸,大概是某次补习的时候随手写的,被他捡到,收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用一盏企鹅小夜灯压着。
从高中到现在。
她把便签纸贴回去,把小夜灯放回原位,关掉了大灯。
黑暗中,她躺在朱志鑫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清淡的味道,是洗衣液,她在他家的浴室里看到过那瓶洗衣液,超市里最普通的牌子,她妈以前也用过。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朱志鑫,你的床好硬。”

她在心里说的第二句是——“但我睡得很好。”
大年初一的早上,宋稚雅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有几秒钟的恍惚——这是哪里?窗帘是蓝色的,衣柜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然后她想起了,这是朱志鑫的房间,他的床,他的枕头,他被子上那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起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走出房间。
朱志鑫已经在厨房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鸡蛋的边缘煎得焦焦的,蛋白还在微微颤动。

“早。”
“早。”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煎蛋的背影

“我妈去超市了,让我给你做早饭。”
“你会做饭?”


“煎个蛋还是会的。”
宋稚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蛋翻了一个面。翻面的手法不太熟练,蛋黄差点散了,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拢回来,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
“你煎蛋的样子好认真。”


“认真点不好吗?”
宋稚雅没有回答。她走到他身后,从他手臂旁边探过头去看锅里的蛋。
“你煎老了。”


“是吗?”
“嗯,我喜欢溏心的。”

朱志鑫把蛋盛出来,放到盘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蛋。

“那我重新煎。”
宋稚雅看着他打蛋的动作,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打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别人那样在碗沿上磕,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蛋的两端,在灶台边上轻轻一磕,蛋壳裂成两半,蛋液滑进碗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片碎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初中的时候,我妈上班早,早饭都是我自己做。”
他把蛋液倒进锅里,调整了火候,没有急着翻面,而是等到底部凝固之后才用锅铲轻轻地推了一下,蛋黄还是流动的,像一个小小的金色水袋。

“这个应该可以。”
他把蛋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宋稚雅夹了一小块蛋清放到嘴里,蛋白很嫩,蛋黄在嘴里破开,温热的、浓稠的液体裹住了她的舌头。

“好吃吗?”
“嗯”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难形容的味道。其实就是一个煎蛋而已,普通的蛋,普通的油,普通的盐,普通的火候。但她觉得好吃,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而是因为——“是朱志鑫专门为我做的第一个溏心蛋”。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矫情,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