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学校西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店不大,装修是那种文艺青年喜欢的风格——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墙上贴着各种明信片和拍立得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一些文艺小说和诗集。
宋稚雅点了一杯热拿铁,朱志鑫点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一层金黄色的光。
“你以后打算一直做学术吗?”


“大概吧,毕业之后去设计院或者高校,看机会。”
“那会很稳定。”


“嗯,我这个人适合稳定的生活。”
宋稚雅端着拿铁,杯子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掌心。

“那你呢?你以后打算一直做模特吗?”
宋稚雅想了想,说
:“不知道。做模特吃的是青春饭,再过几年可能就不行了。我想过以后自己做品牌,我学的是服装设计,不想浪费。”


“那挺好的,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好的。”
宋稚雅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客套话,而是那种他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她做什么都会做好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宋稚雅。”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宋稚雅的拿铁杯在桌面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的手指握紧了杯柄,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朱志鑫,他的表情没有因为说了这句话而改变,还是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认真。好像“因为你是宋稚雅”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类似“今天天气不错”的话。
但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因为你是宋稚雅”——因为你是你,所以你做什么都会好的。不是因为你有资源,不是因为你有天赋,不是因为任何人,就是因为你。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拿铁。拿铁已经不烫了,奶泡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舌尖把那层膜戳破了,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在口腔里混合。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有一个一直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在往外涌,她挡不住。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声音有一些不太自然的发紧)“说话还是这么认真。”

朱志鑫没有回答,低下头喝了一口美式,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表情被他皱得恰到好处,把她想哭的冲动冲散了一些,她笑了一下。
“苦吗?”


“苦。”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美式?”


“因为习惯了。”
宋稚雅看着他手里的那杯美式,黑漆漆的,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生活。
她伸手拿过那杯美式,喝了一小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柠檬,皱完之后她把杯子还给他,说了一句
:“真的好苦。”

朱志鑫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不喜欢苦的。”
“我喜欢甜的有错吗?”


“没有错的。”
宋稚雅把他的美式推了回去,拿回了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大口。甜味的奶泡在唇上留下了一圈白色的痕迹,她没有擦。
她看着他拿起那杯被她喝过的美式,嘴唇碰到杯沿的那个位置——她刚才喝过的位置。
她的心跳很快。
她的脑子在说,这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你喝过的,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你们之间有过更亲密的接触,这算什么呢?
但她的心在说,他在喝你喝过的那杯咖啡。你们在同一个杯子上留下了唇印。你们的嘴唇,通过这个杯子,在一个不经意的、谁都没有刻意安排的瞬间,碰在了一起。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她把它按了下去。
太阳落山了,咖啡馆里的灯亮了起来。他们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聊了很多事情——小时候的事,学校的事,朋友的事,未来的事。他们聊了很多,但有两个话题始终没有碰——他们之间的那段感情,以及那通四分十七秒的电话。
这两个话题像两块巨石,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谁都没有力气搬开,就绕着它们走。绕着绕着,他们发现其实不搬开也可以,可以在这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行走,虽然路窄了一点,但至少还能走。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还能走”。至于未来能不能搬开那些石头,那是未来的事。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朱志鑫送她到学校门口,帮她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车来了。宋稚雅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逛你们学校,还有那杯美式。”

朱志鑫想说“那杯美式是你喝过的,我后来又喝了好几口”。他没有说。

“不客气。”
车门关上了。车开出去几米,宋稚雅突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朱志鑫!”


“嗯?”
“你的便签纸,该换一张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车窗摇上去了。车走了。
朱志鑫站在原地,看着她车里那个渐渐远去的、越来越小的影子。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那是你写给我的,我怎么换?”
他的声音被夜风吞掉了,连回响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地面上的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宋稚雅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雪地上还有她靴子的印记,靴底的花纹清晰可见,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的年轮。他盯着那些印记看了很久,久到一阵风吹过来,把路面上的浮雪吹起来,像一层薄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那些印记在雪雾中变得模糊了,但他还是能看到。
他会一直记得这个位置。她站过。
她会记得今天吗?记得她心血来潮来看他的这个下午,记得那间充满化学试剂味道的实验室,记得那盆绿萝,记得那台灯下压着的旧便签纸,记得那杯她尝了一口说很苦的美式,记得他在咖啡馆里说“因为你是宋稚雅”时的表情?
他希望她记得。
他希望她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想起今天这个下午,能觉得那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时光。
他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他转身走进了校门。
梧桐树的枝条在头顶上交错着,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网。他走在网的下方,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在时间的河流里逆流而上的人。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被冰凉的杯壁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松开。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凉透的美式比热的时候更苦,苦味在他的舌根处停留了一下,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他在那个苦味里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不是甜味。
是她的唇釉残留在杯口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握着杯子,在路灯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