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脚踝处漫上来,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小腿。
林小满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中间靠了靠。左边是周九,背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布包,表情淡漠得像山里的石头;右边是孙胖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三邪山……三邪山……"孙胖子念叨了好几遍,"我回去非得问问那老头子,为什么给山起这么瘆人的名字。邪门、邪乎、邪性,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活得太空了?"
没有人接话。
林小满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是正午,可头顶的树冠遮得密不透风,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伤口。雾气越来越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周九,"林小满忍不住开口,"你确定魏无涯在这儿?"
"确定。"
"那具体在哪儿?"
"不知道。"
林小满噎了一下:"那咱们进来干嘛?"
"找他。"
"往哪儿找?"
"走。"
周九的回答永远像挤牙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林小满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但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三个月相处下来,她算看明白了——周九这人,嘴上说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心里其实门儿清。但他就是不说,让你猜,猜对了是你的本事,猜错了……
你猜错了他会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看着你。
比说话还气人。
"胖爷我走不动了。"孙胖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
林小满本想嘲笑他两句,但看孙胖子额头上确实渗出了汗,也就没吭声。这胖子虽然嘴碎,但一路上没少干活,探路、望风、搭帐篷,样样都来。
"前面有动静。"周九突然停下脚步。
林小满和孙胖子同时屏住呼吸。
雾气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从雾里走出来。
林小满瞬间绷紧了神经。三个月前她还是被赶尸的对象,现在却主动往这些诡异的地方凑——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那"人"走近了。
是一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一具还在走路的尸体。穿着普通的农家衣裳,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像是在找一个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它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它。
"赶尸?"孙胖子压低声音,"谁干的?"
"不知道。"周九眯起眼睛,"但这不是正常的赶尸。"
林小满盯着那具尸体,突然感觉后颈一阵发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皮肤表面正在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纹路,像是被雾气激发出来的。
通灵体质。
"它在往一个方向走。"林小满说,"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周九点了点头:"跟上它。"
三人跟在尸体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同行者"也越来越多了。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茫然、机械、却又带着某种执念。
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孙胖子突然拽了拽林小满的袖子:"小满,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咱们来的时候,这条路明明是上坡。"
林小满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上坡。
"可现在……"
"现在是下坡。"周九替她说完了,"这座山会变。"
"会变?"孙胖子的声音都劈叉了,"山会变?山又不是人,怎么会变?"
"它在找我们。"
周九的话让林小满和孙胖子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林小满追问。
周九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那具尸体前面,拦住了它的去路。
那具尸体停下了。
它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周九。
"你要去哪儿?"周九问。
尸体张了张嘴,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家……"
"家在哪里?"
"回……家……"
尸体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一张被卡住的唱片。周九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跟上它。"他说。
林小满忍不住了:"周九,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九回头看了她一眼。雾气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复杂。
"我知道魏无涯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他说。
"那你——"
"我也知道,这座山在等什么人。"
林小满还想追问,孙胖子却突然叫了起来:"别说了!你们快看前面!"
雾气在前方骤然散开,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人"的样子太过诡异。它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背对着他们站着,身形高大却佝偻,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发——纯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长得几乎拖到地上。
周围的尸体全都停下了。
它们围成半圆形,面向那个白发的"人",像是朝圣的信徒。
白发人没有回头。
但它开口了。
"来了三个活人。"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周家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周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林小满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惊讶?警惕?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认识我?"周九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小满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白发人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我认识你的父亲。"
"他也来过这里?"
"来过。"白发人说,"很多年前。"
它终于转过身来。
林小满看见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皱缩,骨节突出,像是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但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过去。
"三邪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白发人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九身上,"周家的人,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魏无涯?"
周九没有说话。
"不说话也没关系。"白发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想问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白发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留下来。"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了林小满的心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周九的手臂。
周九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白发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们是活人。"周九指了指林小满和孙胖子,"让他们走。"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说什么,但孙胖子却拉住了她。
"别动。"胖子压低声音,"听他的。"
白发人看着周九,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雾气像是活了过来,不断翻涌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尸体们开始躁动,发出嘶哑的低吼。
"你和你父亲一样。"白发人终于开口,"都是傻子。"
它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山脊。
"魏无涯在那边。"
周九没有动。
"去吧。"白发人说,"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找我。"
它转过身,黑色的道袍在雾气中飘动,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周九深深地看了它的背影一眼,然后低声对林小满和孙胖子说:"走。快走。"
林小满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周九脸上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转身,快步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林小满才敢回头。
白发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它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古老,像是山间的雾气凝成了人形。
"周家的人……"它的声音飘了过来,"终究是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