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南城的夜总是闷热黏稠。
霓虹高楼刺破墨色夜空,CBD顶级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层层堆叠,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里是南城顶层圈层的社交盛宴,汇聚了全城财阀世家、商界新贵、名门望族。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话语间全是资源置换、商业联姻、人脉往来,虚伪的客套缠绕在每一缕空气里,窒息又沉闷。
裴栖雪就坐在宴会厅角落的丝绒沙发上。
一身剪裁合身的纯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清浅,眉眼淡如烟雪,唇色偏浅,安静坐在那里,与周遭喧嚣浮华格格不入。
他是裴家最小的少爷。
裴家,盘踞南城数十年的顶级豪门,涉足金融、地产、高端实业,家底雄厚,手握半城经济命脉,家世地位无人敢轻易撼动。作为家族幼子,他生来便站在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仰望的云端。
可这份生来自带的荣华,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幸运,是枷锁。
自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童年是封闭式贵族私塾,少年是定制化精英教育,长大后每一次出行、每一场会面、每一次交际,甚至未来要与哪家千金联姻,何时成婚,婚后如何维系家族利益,全部都被长辈规划得严丝合缝。
他不需要有喜好,不需要有情绪,不需要有自我。
只需要长得足够好看,性情足够温顺,足够听话,足够撑得起裴家的门面,做一枚完美得体、用于商业联姻的精致棋子。
身边往来的人,无一不是冲着裴家的权势财富靠近。
长辈的偏爱带着功利,亲友的亲近藏着算计,仆从的恭敬源于等级,就连平日里交好的同辈友人,谈笑间也全是试探与利用。
长到二十三岁,裴栖雪从未尝过何为真心。
周遭欢声笑语不断,有人举杯寒暄,有人谈笑风生,名贵香水与陈年酒香混杂在一起,刺鼻又浮躁。他指尖轻轻抵着杯壁,杯中的气泡水微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与窒息。
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
长期情绪压抑,饮食不规律,加上天生体虚,低血糖的毛病反反复复,心跳隐隐发快,胸口发闷,眼前时不时泛起轻微的眩晕。他习惯性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疲惫与倦怠,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清冷温润,不引人注目,不招惹事端。
不远处,他的兄长裴栖言正与商界大佬谈笑,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提醒。
长辈坐在主位,神色威严,早已在席间敲定了下半年与苏家千金的联姻事宜,方才还隐晦提点他,近日需多熟悉相处,谨守言行,莫要在外失了分寸。
所谓分寸,便是安分。
安分接受联姻,安分承担家族责任,安分困于这座用黄金打造的牢笼,走完所有人为他铺好的一生。
裴栖雪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沉闷燥热的空气。
他受不了了。
受不了满场虚假的笑脸,受不了句句暗藏利益的寒暄,受不了与生俱来却无处挣脱的宿命,受不了一眼望到头、毫无温度的人生。
趁着众人举杯喧闹,无人留意角落,他缓缓起身,指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身形轻缓,沿着宴会厅僻静的回廊,穿过长廊,避开所有侍者与宾客,从极少有人走的安全侧门,悄无声息地逃了出去。
一踏出酒店大门,室内恒温的精致冷气被外界燥热晚风取代。
高楼霓虹依旧璀璨,车水马龙,豪车川流不息,柏油马路热浪翻涌。他没有坐等候在外的专属司机与豪车,抬手推开了上前躬身的保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
“不用跟着,我自己走走。”
保镖面露难色,碍于裴家规矩,不敢多言阻拦,只能远远止步,不敢靠近。
裴栖雪独自往前走。
他没有沿着繁华商圈漫步,反而是穿过主干道,沿着街巷一路向西,越走,高楼越少,霓虹越淡,喧嚣越远。
渐渐走入了南城旧城区。
这里与市中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没有摩天大楼,没有奢侈品门店,没有流光溢彩的灯光,只有斑驳老旧的居民楼,坑洼的柏油小路,路边歪斜的老旧路灯,缠绕的梧桐枝桠,飘着烟火气的小摊,晚风里混着饭菜香气、草木气息,粗糙,鲜活,却无比自由。
夜色渐深,路上行人寥寥。
长时间空腹,加上方才压抑心悸,一路步行耗费体力,低血糖的症状骤然加重。
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四肢发软,浑身发凉,脚步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扶住身旁的树干,只能下意识闭紧眼,预想之中摔倒的疼痛并未袭来。
下一瞬,一只宽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小臂。
掌心温度温热,力道沉稳,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传来骨骼分明的触感,还有常年在外奔波劳作留下的粗糙薄茧,与他平日里触碰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道低沉醇厚,带着几分山野清冽气息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探究,没有轻浮的打量,只有纯粹的关切。
“站稳,你头晕。”
裴栖雪缓缓睁开眼。
视线缓缓聚焦,抬眸望去。
身前男人身形极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挺拔,像山间苍松,脊背永远绷得笔直。身上穿着简单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短袖,袖口挽起,手臂线条紧实流畅,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的健康蜜色,与自己苍白孱弱的肤色形成极致反差。
肩上斜挎着磨损的帆布工具包,周身带着深夜奔波过后的风尘气,混杂着晚风与草木的味道。
眉眼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挺,眼瞳漆黑深邃,目光坦荡澄澈,没有谄媚,没有觊觎,没有因他一身矜贵衣着而生出的异样神色,只是纯粹担忧的平静。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下颌线条硬朗,整个人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挣脱泥泞、野蛮生长的韧劲。
是从未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人。
是顶层豪门圈层,永远不会交集、永远不会平视的,底层谋生之人。
裴栖雪喉间微涩,身体依旧发软,靠着对方支撑才勉强站稳,轻轻颔首,声音轻弱,带着低血糖带来的微颤:“多谢……有点低血糖。”
男人闻言,没有多问半句多余的话。
不问他衣着华贵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偏僻旧巷,不问他身份来历,不问为何身边无人陪同,没有丝毫猎奇窥探的心思。
只是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侧身从身侧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纯净水,指尖拧开金属瓶盖,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瓶口朝外,动作分寸克制。
“喝点温水,缓一缓。风口凉,别站太久,靠边上歇会儿。”
话语简短,朴素直白,没有华丽客套,没有刻意讨好,却是裴栖雪二十三年人生里,收到过最干净纯粹的关心。
没有目的,没有图谋,仅仅只是路人相逢,伸手相助。
裴栖雪伸出纤细微凉的手指,接过那瓶矿泉水。
瓶身带着对方掌心残留的温度,微凉的水顺着喉咙缓缓咽下,干涩发紧的喉咙舒展开来,眩晕心慌的不适感一点点缓解,心底长久堆积的空落,竟在这一刻,莫名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抬眸,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男人淡淡摇头,目光在他苍白脸色上一扫而过,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微微颔首,拎起自己的工具包,便准备继续赶路,身影利落干脆,不攀附,不逗留。
“没事就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沿着旧巷往前走去。
背影宽阔,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朝着夜色深处,朝着生活的奔波深处走去。
裴栖雪站在原地,握着矿泉水瓶,指尖微僵。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寒雪一般的眉眼间,第一次漾开极淡极淡的波澜。
他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隐入巷口夜色,才缓缓收回目光。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老旧路灯散发昏黄暖光,晚风温柔。
他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掌心的温度,记住了这一场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