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地旧址离开后,顾云舒带顾临川去了海边。
滨城的海和江城不同。江城没有海,只有江。江是内敛的、节制的,水面上总是有船在走,两岸总是有房子在长,江的存在是被框住的。但海不一样。海是铺开的、没有边际的,你看不到它的尽头在哪里,也猜不透它里面藏着什么。
冬天的海边没什么人。沙滩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碎冰上。海风很大,从水面上扑过来,带着咸味和冷意,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顾云舒走在前面,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临川走在她旁边,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起来,他伸手按住,但风太大了,按住了这边那边又飞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顾云舒偏头看着他的狼狈样,笑了。
“你笑起来的时候,”顾临川说,“眼睛是弯的。”
顾云舒愣了一下,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风太大了,我眼睛眯起来的。”
“不是眯,”顾临川的语气很认真,“是弯。不一样的。”
顾云舒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在笑,不是因为什么事好笑,是因为他在。他站在她旁边,大衣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了,但还是好看得不像话。她忍不住笑。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沙滩上有一串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顾云舒踩着那些脚印走,一脚一个,走得很认真。
顾临川看着她低着头踩脚印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他说。
“哪里一样?”
“走路的时候喜欢踩东西。小时候踩地上的裂缝,现在踩脚印。”
顾云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踩过地上的裂缝?”
“记得。你说踩到裂缝会倒霉,所以每次都要绕开,绕不开就跳过去。”
顾云舒想起来了。那是她小时候的一个毛病,踩到地上的裂缝就觉得会有坏事发生,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后来长大了就不在意了,但顾临川还记得。
“你记得的事情是不是比我多很多?”她问。
“不比你多,”顾临川说,“只是记得的时间比你长。”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顾云舒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记得的事情多,是记得的年份长。从十一岁到十六岁,五年,他一直在记。
海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大,吹得顾云舒的围巾松开了。她伸手去拉,顾临川已经先她一步,把围巾的两端拉过来,在她脖子前面打了一个结。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站得很近,近到顾云舒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纹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她围巾上灵活地绕了一下,打了一个整齐的结,然后退开。
“好了。”他说。
顾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是一个蝴蝶结,左右对称,很好看。
“你还会打蝴蝶结?”她抬头看着他。
“现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来之前。”顾临川的语气很平淡,“在手机上搜的教程。”
顾云舒想象了一下顾临川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上的视频教程,拿一条围巾反复练习打蝴蝶结的样子。他的表情一定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围巾上绕来绕去,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直到打出满意的结果。
她低下头,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笑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顾临川说。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蝴蝶结。
两个人在海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沙滩走到栈道,从栈道走到堤坝。太阳从东南方慢慢移到了正南方,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饿了?”顾临川问。
“有一点。”
“想吃什么?”
“带你去吃滨城特色的。”
顾云舒带他离开了海边,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家开在老居民楼一楼的小馆子。门面很小,招牌都褪了色,但门口排着队。这是滨城最有名的海鲜疙瘩汤店,开了二十多年了。
“这家店我小时候就来吃,”顾云舒说,“老板认识我。”
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头发花白,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他端着两碗疙瘩汤走过来,看了顾云舒一眼,眯着眼睛想了想。
“你是老顾家的闺女吧?”他说。
“是,大爷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多加一份虾仁,你妈不给加你就哭。”老大爷笑了,“今天给你多加了一份,不要钱。”
顾云舒的脸红了:“谢谢大爷。”
老大爷看了一眼对面的顾临川,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走了。
顾临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抬头看着顾云舒。
“你小时候为了虾仁哭过?”
“不要提这件事。”顾云舒把脸埋进碗里。
“为了虾仁哭,”顾临川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很可爱。”
顾云舒的耳朵红透了,假装没听到,低头喝汤。
疙瘩汤很好喝,海鲜的鲜味和面疙瘩的嚼劲融合在一起,热腾腾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顾云舒喝完一碗,把碗放下,发现顾临川已经在看她了。
“你喝完了?”她看了一眼他的碗,空了。
“嗯。”
“你喝得好快。”
“饿了。”顾临川说,“早上只吃了一碗豆腐脑。”
顾云舒想起他早上六点半就从江城出发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拿起菜单又点了一份葱油饼和一份炒蛤蜊。
“多吃点,”她把菜推到桌子中间,“别饿着。”
顾临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