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朝堂余波

虢石父凯旋那天，镐京城的百姓夹道欢迎。

三千王师列队入城，旌旗猎猎，甲胄鲜明。队伍前面押着几十个“俘虏”——其实是从附近村子里抓来的流浪汉，换上犬戎的衣服，蓬头垢面，被绳子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着。队伍后面赶着几百头牛羊，都是从西边牧民那里抢来的，权当“战利品”。

虢石父骑在马上，昂首挺胸，面带微笑，不时向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

“虢侯万岁！”有人在人群中喊。

虢石父笑得更灿烂了。

幽王亲自到应门外迎接。他穿着天子冕服，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凯旋之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虢卿辛苦了。”幽王扶起跪下行礼的虢石父，“卿家以三千之众，破犬戎三万之师，真乃朕之白起、王翦！”

“大王过奖。”虢石父谦虚道，“臣不过是托大王的洪福，将士用命而已。若无大王运筹帷幄，臣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无用武之地。”

幽王哈哈大笑，拉着虢石父的手，并肩走进王宫。

百官跟在后面，表情各异。

郑桓公面无表情，但眼神冰冷。申侯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卫武公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显然在压抑着什么。

只有秦襄公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既不愤怒，也不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路寝大殿上，幽王设宴庆功。

酒过三巡，幽王举杯道：“虢卿此战，以少胜多，足为天下表率。朕决定，加封虢卿为太师，赐秬鬯一卣，虎贲之士百人。”

殿内一片哗然。

太师是三公之首，位在司徒、司空之上。虢石父原本只是卿士，这一下连升数级，成了朝中第一人。

郑桓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是司徒，位在三公之列，但太师在他之上。虢石父做了太师，以后在朝堂上，他就要听虢石父的了。

“大王！”郑桓公站起来，“臣有话说。”

“郑司徒请说。”幽王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已经有些不耐烦。

“虢石父此战，到底斩首多少？缴获多少？伤亡多少？”郑桓公直视虢石父，“臣想看看详细的战报。”

虢石父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幽王。

“大王，这是详细的战报。”他说，“斩首五百三十七级，缴获牛羊一千二百余头，马匹八十余匹。王师阵亡四十三人，伤一百二十六人。”

幽王接过战报，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太监：“给郑司徒看看。”

太监把战报递给郑桓公。郑桓公展开一看，数字与虢石父说的一致，但越是详尽，他越觉得可疑。

“虢太师，这些首级，可否让臣验看？”郑桓公问。

虢石父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郑司徒，首级已经在城外烧了。”他说，“天热，怕生瘟疫。而且，那些犬戎人的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烧了？”郑桓公冷笑一声，“这么快就烧了？”

“郑司徒不信，可以去问将士们。”虢石父摊开手，“将士们可以作证。”

郑桓公环顾殿内。那些参与“西征”的将领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好了。”幽王摆了摆手，“郑司徒，虢卿的功劳，朕已经核实过了。你就不必多疑了。来，喝酒。”

郑桓公只好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申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难看。虢石父的“凯旋”，等于告诉天下人：申国的危机已经解除了，朝廷已经出兵了，申侯应该感恩戴德。

可实际上呢？

申国的边境还在燃烧。百姓还在流血。犬戎根本没有被打退，只是抢够了暂时走了。明年春天，他们还会再来。

到那时候，朝廷还会派“援军”吗？

还是会再来一次“以少胜多”的闹剧？

申侯不敢想。

宴会结束后，申侯没有回宅院，而是去了卫武公的驿馆。

卫武公正坐在院子里赏月。他年纪大了，不爱喝酒，也不爱凑热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倒也清静。

“卫公。”申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申侯来了。”卫武公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虢石父的庆功宴，吃得不好？”

“吃不下。”申侯苦笑，“看着他那张脸，我就想吐。”

卫武公笑了笑，没有接话。

“卫公，您说，这天下还有公理吗？”申侯忽然问。

卫武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申侯，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有六。”

“五十六岁。”卫武公点了点头，“老夫八十三岁了。活了八十三年，见过的事情，比您多得多。公理这个东西，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申侯看着他，等待下文。

“有公理的时候，天下太平；没有公理的时候，天下大乱。”卫武公说，“现在这个世道，公理已经不太管用了。您要活下去，要保住申国，不能靠公理，要靠实力。”

“实力？”

“对。”卫武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兵。第二，粮。第三，人心。有了这三样，您就不用怕犬戎，也不用怕虢石父。”

申侯若有所思。

“卫公，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回去之后，整顿军备，储备粮草，安抚百姓。”卫武公说，“犬戎再来，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保住实力，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卫武公冷笑一声，“朝廷现在只顾着争权夺利，哪有心思管西陲的事？您指望朝廷，不如指望自己。”

申侯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朝卫武公深深一揖。

“卫公，多谢您指点。”他说，“我明日就回申国。”

“去吧。”卫武公摆了摆手，“好好干。申国是周室的西大门，您守住了申国，就是守住了周室。”

申侯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第二天一早，申侯就带着随从离开了镐京。

他没有去王宫辞行，只留下一封信给申后。信上写着：“父回申国，汝保重。太子年幼，善加抚育。有事急报父，父必来。”

申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兰姨。”她说。

“在呢。”

“我父亲走了。”

“老奴知道。”兰姨说，“侯爷走的时候，老奴在城门口看到了。侯爷的脸色不太好。”

“他当然不好。”申后把信放在桌上，“被虢石父那样羞辱，谁能好？”

兰姨不敢接话。

“兰姨，你说，我父亲会不会出事？”申后忽然问。

“娘娘别担心。”兰姨安慰道，“侯爷是申国之君，手握重兵，不会有事的。”

“可是……”

“娘娘，您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太子。”兰姨打断她，“太子平安，侯爷就安心。侯爷安心，申国就安稳。申国安稳，娘娘的地位就稳固。”

申后看着摇篮中的太子，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正睡得香甜，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他抓着的是这个王朝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