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诸侯来朝

进入八月，来镐京朝觐的诸侯渐渐多了起来。

按周制，诸侯一年一朝、三年一聘、五年一觐。但到了幽王时，这个制度已经名存实亡。许多诸侯好几年都不来一次，有的甚至干脆断了联系。

今年却不同。

据说是因为太史伯阳父的预言传了出去——“周将亡矣”。这话像一阵风，刮遍了天下。诸侯们心中各怀心思，有人想来探探虚实，有人想来刷刷存在感，有人则是真心实意地担忧国事，想来劝谏天子。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之，八月的镐京城，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最先到的是郑桓公。

郑桓公名叫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异母弟，论辈分是幽王的叔父。他封在郑国，封地在棫林（今陕西华县一带），距离镐京不过两百多里，骑马两日便到。

郑桓公今年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须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是宗室中少有的贤能之人，为官清廉，治国有方，深得百姓爱戴。

他这次来镐京，一是为了朝觐，二是为了探望申后——申后是他的外甥女，郑桓公的母亲是申国女子，与申后之父申侯是兄妹。算起来，郑桓公是申后的表舅。

郑桓公入城的那天，镐京城的百姓夹道欢迎。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百郑国甲士，甲胄鲜明，军容整肃。百姓们纷纷议论：“郑侯真是有威仪！”“这才是真正的诸侯！”

郑桓公没有先去驿馆安顿，而是直接去了王宫，求见天子。

幽王正在西宫和褒姒饮酒，听说郑桓公来了，有些不耐烦。

“让他先在驿馆歇着，朕明日再见。”幽王挥了挥手。

太监犹豫了一下，说：“大王，郑侯说有机密要事，必须今日面陈。”

“什么机密要事？”幽王皱眉。

“郑侯没有说。”

幽王看了褒姒一眼。褒姒面无表情，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酒杯。

“罢了，让他到宣室等着，朕一会儿就到。”幽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宣室里，郑桓公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站在殿中央，背着手，打量着这座熟悉的大殿。他在这里上朝几十年了，从厉王到宣王再到幽王，三朝元老。这座殿还是老样子，柱子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屋顶的横梁也有了裂缝，但整体还算牢固。

就像这个王朝。

表面上看，还算牢固。

“大王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郑桓公的思绪。

他转过身，跪下行礼：“臣姬友，参见大王。”

“叔父免礼。”幽王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赐座。”

郑桓公谢过，在侧位上坐下。

“叔父远道而来，辛苦了。”幽王说。

“臣不辛苦。”郑桓公说，“臣此来，是有要事奏陈。”

“何事？”

“犬戎。”

幽王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犬戎又怎么了？”他问。

“臣得到消息，犬戎正在西边集结兵力，规模比往年都大。”郑桓公说，“臣担心，他们今年冬天会大举入侵。”

“年年都说要大举入侵，年年不都是小打小闹？”幽王不以为意。

“今年不同。”郑桓公的语气严肃起来，“臣派出的斥候回报，犬戎这次集结了至少三万骑兵，而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涨。他们的首领似乎换了一个人，据说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

“什么人物？”幽王问。

“名叫戎主，据说是犬戎各部推举出来的共主。”郑桓公说，“此人与以往的犬戎首领不同，他有野心，也有能力。臣担心，他不仅要劫掠边境，还要……”他顿了顿，“还要攻打镐京。”

殿内安静了一瞬。

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叔父多虑了。”幽王说，“镐京有高墙深池，有王师六军，犬戎那些蛮夷，连城墙都爬不上来，如何攻打？”

“大王不可轻敌。”郑桓公恳切地说，“王师虽然精锐，但多年未经大战，战斗力大不如前。而犬戎骑兵来去如风，善于野战。若让他们打到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叔父有什么高见？”幽王问。

“加强边防，修缮烽火台，增派兵力驻守西陲。”郑桓公说，“同时，派人联络秦人，让他们在东线牵制犬戎。秦人善战，又是世仇，必能效命。”

幽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桓公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臣还有一事，想请大王三思。”

“说。”

“虢石父。”

幽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虢石父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臣斗胆进言，虢石父此人，善于逢迎，工于心计，不是一个正直之臣。”郑桓公说，“大王宠信他，把朝政交给他，臣担心……”

“担心什么？”幽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担心他误国。”郑桓公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幽王看着郑桓公，郑桓公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好一会儿，幽王才开口：“叔父，你老了。”

郑桓公一怔。

“人老了就容易疑神疑鬼。”幽王站起身，“虢石父是朕的臣子，朕了解他。他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没有什么问题。叔父不必多虑。”

“大王——”

“好了。”幽王摆了摆手，“叔父远道而来，先去驿馆歇息吧。明日朕设宴为你接风。至于犬戎的事，朕会让虢石父去办。”

郑桓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幽王不耐烦的神色，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告退。”他跪下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宣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幽王已经不在殿内了。

大概是回西宫去了。

郑桓公长叹一声，迈步走出王宫。

宫门外，他的长子郑武公（姬掘突）正在等候。

“父王，大王怎么说？”郑武公迎上来。

郑桓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郑武公明白了。

“父王别灰心。”他安慰道，“至少我们把话说到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郑桓公苦笑，“他听不进去。”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镐京的街道上。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郑桓公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些人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这些笑声，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哭声。

“掘突。”郑桓公忽然开口。

“父王？”

“你记住，如果有一天，镐京真的出了事，你要带着郑国的人马，第一时间来勤王。”

郑武公一怔：“父王，您真的觉得……”

“我预感不好。”郑桓公打断了他，“几十年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天象。伯阳父不是危言耸听的人，他说周将亡，一定有他的道理。”

郑武公沉默了。

“走吧，先去驿馆。”郑桓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还要赴宴呢。”

父子二人消失在人群中。

夕阳西下，镐京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