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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饼的芝麻香还没从舌尖散尽,秋天就来了。史莱克的秋天来得很快,一场雨过后,训练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小舞蹲在树下捡叶子,专挑那些形状完整、颜色均匀的,用袖子擦干净,一片一片码在膝盖上。
“三三,你看这片!像不像兔耳朵?”她举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叶子边缘有两个小小的凸起,确实像兔耳朵。阳光透过叶脉,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叶子接过来,转了一下角度。“这样更像。”小舞歪着头看了看,眼睛弯成月牙,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
她捡了一上午叶子,袖子里攒了七八片。大师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去够枝头最高处的那片。大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催,站在树下等着。小舞把叶子摘下来,心满意足地跳下树,这才发现大师。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战对抗,两人一组。”大师扫了所有人一眼,“不过今天不分组。抽签。”
他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插着七根竹签,签尾涂着不同的颜色。红对红,蓝对蓝,白对白。剩下一根黑色的轮空。马红俊第一个冲上去抽,抽出来一看——黑色。他举着那根竹签,嘴巴咧到耳根。“轮空!我轮空了!不用打!”白沉香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马红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挠挠头。“那个……轮空了也挺无聊的,要不我给大家当裁判?”
白沉香移开视线,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马红俊看见了,嘴又咧开了。
小舞抽到红签,对手是我。戴沐白抽到蓝签,对手是奥斯卡。宁荣荣抽到白签,对手是唐三。辅助系对控制系,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宁荣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签,又看了看唐三的签,笑了。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意外,没有紧张,像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对抗开始。小舞和我先上场。柔骨兔的速度比上周更快了,粉色的影子在训练场上拉成一道一道的残影。幽冥灵猫的速度不比她差,但她的攻击节奏变了——不再是一味地快,而是快慢交错。快的时候像暴风骤雨,慢的时候像落叶飘下来,让你刚适应了快的节奏,突然慢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被她的节奏带乱了两次,挨了一记鞭腿,退了三步。站稳的时候,余光扫到场边。唐三站在那里,蓝银草从掌心垂下来,末梢微微摆动着,像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晃。
他在“听”小舞的攻击节奏。不是用眼睛,是用蓝银草感知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呼吸。小舞的节奏变了,他的蓝银草摆动的频率也变了。他没有上场,没有出手,但他在场边的每一次感知,都比场上的人更早一步。
我没有赢。小舞的鞭腿停在我颈侧一寸,没有落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
“竹清,你刚才第三击的时候,气息乱了一下。”她收回腿,歪着头看我,“不是累的,是你在看场边。”
我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转身朝唐三跑过去,袖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第二场,戴沐白对奥斯卡。没有悬念。奥斯卡坚持了不到一炷香,被戴沐白一掌拍在肩头,踉跄着退出场外。宁荣荣走过去扶住他,把他按在场边的凳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炊饼塞进他手里。“吃。”
奥斯卡低头看着炊饼,又抬头看宁荣荣。“我输了。”
“嗯。吃。”
他咬了一口,嚼着,忽然停下来。“荣荣,等下你对唐三——”
“吃你的炊饼。”宁荣荣打断他,声音很平。
第三场,宁荣荣对唐三。九宝琉璃塔的光芒亮起来,七彩的增幅落在她自己身上。辅助系魂师不是不能战斗,只是战斗的方式不一样。她把增幅全加在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上,九宝琉璃塔在身后缓缓旋转,七彩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唐三没有用蓝银草。他站在那里,等宁荣荣冲过来。第一次冲击,唐三侧身让过。第二次,他退了半步。第三次,他伸出右手,蓝银草从掌心探出来,不是攻击,是缠住了宁荣荣的手腕——极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松开。
宁荣荣停下来,看着他。唐三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短,但宁荣荣看懂了。她收回九宝琉璃塔,七彩光晕消散在晨光里。“我认输。”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抗结束。大师合上笔记本,没有点评,只是看了唐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不是“做得不错”,是“继续”。
晚饭后,我去了训练场边那棵老槐树。月光把黄叶照成一片银白,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树根处找到那个树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形状完整,颜色均匀,边缘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兔耳朵。小舞白天捡的那片。树洞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片蓝色的布角,从小舞的袖口撕下来的。一根黑色的羽毛,不知道从哪只鸟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炊饼的碎屑,已经干了,芝麻还粘在上面。一颗桂花糕——不对,是炊饼捏成的团,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半干,表面印着谁的指纹。我把那片兔耳朵树叶放回去,把桂花糕模样的炊饼团也放回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我的玄铁环上磨下来的一小片碎铁,边缘锋利,在月光里泛着冷光。我把它放进树洞,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戴沐白在树洞前蹲下,月光把他的金发染成银白。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进树洞。放进去,又拿出来。放进去的是什么,我没看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竹清。”
“嗯。”
“你放了什么?”
“碎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放的是桂花糕。”
我转头看他。戴沐白没有看我,看着树洞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月光在他眼睛里晃动,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
“今天让御膳房做的。托人从星罗帝国带过来,跑死了三匹马。”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本来想给你。后来想了想,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拿,都可以拿。”
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黄叶簌簌地落。树洞里那团炊饼捏成的桂花糕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印着指纹。是他的。我伸手进树洞,把桂花糕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留给自己。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
“没有史莱克的炊饼好吃。”他说。
“嗯。”
“但比小时候的甜。”
月光把他低垂的眼睫染成银白。我咬了一口,很甜。不是桂花糕的甜,是跑了三匹马从星罗帝国带来的甜,是放在树洞里等她自己来拿的甜,是他说“比小时候的甜”时耳朵尖终于红了的甜。
我们站在那棵树下,分着桂花糕。月亮升得很高,树洞里的东西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兔耳朵树叶,蓝色布角,黑色羽毛,炊饼碎屑,一小片碎铁,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很多年以后,这棵树会被砍掉,树洞会被填平。但今晚的月光会记得,每一片落叶会记得,风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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